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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时间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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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老楼,春寒料峭。

回到车里,隔绝了外面的杂音,江晓笙才重新拿出那张照片和笔记本。车内一时只剩他翻动纸页的轻微声响。

Aventin……缩写?代号?还是……名字的简写?他盯着那个字样,又看向本子里夹着的那片枯花瓣。

这本充斥着冰冷数据的记录里,偶尔渗出的这点近乎笨拙的人情味,让他胸口有些发堵。

“铜钉”要找的,绝不会是这种东西。那家伙不会在乎某个“样本”记不记得花开,怕不怕变成怪物。

他要的恐怕是硬邦邦的数据,是直通“完美样本”生物密码的钥匙。这些沾着个人挣扎、道德负疚和失败记录的手写文字,在那人眼里,恐怕跟废纸没两样。

照片上,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半蹲着,跟一个身形单薄、戴着口罩的男孩齐高,对着镜头。

男人笑得很温和,男孩露出的眼睛很平静,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算亲近的距离。照片左下角印着时间,比记录开始晚了一年左右。

男人的脸有点眼熟。江晓笙皱着眉在记忆里搜索:老研究院……应该隶属科学院系统。滨海这边,和医学沾边的顶尖科学院……

他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名字,再和照片上的脸比对——

乔远山。

他心下一凛,继续往下翻看日志。

【4月9日,P-xh004-0.5。COWS:7。各项指标波动尚佳,维持现方案,切勿冒险。

4月15日,停药观察一日,无不良反应。偷吃了护士带来的蛋糕,引发轻度过敏,呕吐后缓解。

4月26日,P-xh005-1。COWS:28。昏睡十五小时。从家里带了几本书给他,似乎不感兴趣,原封未动。

5月10日,P-xh006-0.5。COWS:11。查房时人不见了,最后在一楼休息区找到。坐在旧电视机前发呆。必须尽快申请一台电视,家里的那台先搬来用。】

记录的始终是同一个男孩吗?他的病人?江晓笙的目光回到那张老照片上。黑白影像里,戴口罩的男孩身形瘦小,露出的眼睛没什么波澜。

他不由自主地把这些文字往那影像上套。

【5月23日,P-xh006-1。COWS:38。首次自行度过重度戒断期,并主动开口交谈,情绪尚可。但同期动物实验失败,需从头设计。

6月1日,停药观察。儿童节办了简单活动,他拒绝参加。除我之外,仍不与他人交流,状态似有倒退。不急,可慢慢来。

6月26日,P-xh007-1。助手报告再次出现应激反应,疑因药物注射疼痛加剧。双臂见新伤……他才十二岁。】

十二岁。

江晓笙眉头蹙得更紧:这个年纪,他还在滨江老城区的居民楼里偷吃冰棍,为了玩打气球向江千识借零花钱,骑车蹭破膝盖都能掉两滴眼泪。

笔记的孩子却在伤害自己的身体,因为疼痛太剧烈,恐惧太深。

他轻轻翻过这一页。

研究记录没有一天间断。药物编码在变,剂量在调,戒断反应的指数像险恶的海浪起伏不定。

但就在这些冰冷数字和术语的缝隙里,记录者固执地、一笔一划地塞进了许多与“实验”无关的碎片:一块引发过敏的蛋糕,一台旧电视,几本没翻动的书,一个沉默的儿童节。

这不像一份严谨的病历或实验报告,倒更像某种私密的、甚至有点笨拙的日记,关于一个被药物和痛苦困住的孩子。

看到第二年的记录,江晓笙几乎能肯定,照片上的男孩就是“Aventin”。

可疑问也像藤蔓一样缠上来:为什么把一个孩子长期放在研究院里?这种细致到近乎无微不至的观察和介入,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医疗看护,更像是对待一份特殊的、活生生的……研究对象。

这念头让他喉咙发干。

而就在下一页,一个毫无预兆的词猛地撞进他眼里,把他钉在了原地。

【7月3日,P-xh007-1。警方传来消息,流散在外的所有样品已全部追回。纯度检测结果……远超安全阈值。我从未料到,它被篡改后竟会变成如此可怕的东西。他们似乎称它为……】

【‘宝石’。】

江晓笙的呼吸停了两三秒。

然后,一股寒意从头顶猛地灌下来,瞬间流遍全身,手脚发凉。

这是二十年前……乔远山关于“宝石”特效药的秘密记录。

怪不得“铜钉”要在这里掘地三尺,怪不得最后又把这些东西弃如敝履……“铜钉”想要的,不是这种掺杂着学术术语和温情片段的记录,他要的是更直接、更“有用”的东西。

这些被遗忘在旧办公桌暗格里的纸页,这些混杂着专业冷感和人性温度的文字,沉默地躺了十几年,此刻却在江晓笙手里变得滚烫,灼烧着他的指尖,也颠覆着他过去的认知。

他几乎是机械地继续往后翻,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跳一下都沉甸甸地发慌,仿佛正走近一扇不该被推开、却又无法回头的门。

【10月30日,明日转入无菌隔离舱。从业多年,从未如此紧张。愿一切顺利。

11月4日,P-xh010-1。COWS:24。无菌舱第二周。带进去的两本专著他已读完。动物实验第三期结束,存活率60%。

11月15日,MK01。用药后一个半小时,体温回落,生命体征趋稳。】

这页后面,又贴着一张照片。这次是用胶水粘在纸上的,年深日久,胶痕氧化发黄,从纸背都能看得很清楚。

江晓笙轻轻一翻,失去黏性的照片便飘落下来,掉进了驾驶座底下。

他弯腰去捡。指尖碰到冰凉光滑的相纸时,一种近乎宿命般的预感猛地笼罩住了他——某些被深深掩埋的东西,似乎就要随着这张照片的翻转,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钢笔字:“10月3日,曲江大学第二研究院合影留念。”

他慢慢把照片翻过来。

研究院的老式大门前,二十来个人分两排站着。江晓笙的目光几乎立刻就找到了角落里的乔远山——比之前照片里显得更沧桑了些,眉宇间有抹不去的倦色,但笑容依旧温和。

而站在他斜前方一点的那个少年……

江晓笙的呼吸彻底停了。

少年比早先照片里抽高了些,依然清瘦,脸色是长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他没看镜头,脸微微侧向一边,眼神空茫地望着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神情有种超越年龄的平静和疏离。

可是,那眉眼的形状,那微卷的浅色头发,还有周身那股混合着脆弱与某种内在韧劲的气质……

与二十年后的人骤然重合。

严丝合缝,不留罅隙。

真相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开大门,直接砸在他面前,没给他半点缓冲的余地。

江晓笙觉得指尖发麻,血液涌向耳膜,嗡嗡作响。他稳住微微发颤的手,再次拨通了刘姨的电话,嗓子因为发干而略显沙哑:“刘姨,我,刚才的江警官。我发了张照片到您手机上,您……还记不记得,十多年前,研究院里是不是有过这么一个孩子?”

“……我看看哈。”

电话那头的沉默被拖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踩在江晓笙绷紧的神经上。

终于,刘姨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回忆陈年旧事时特有的缓慢:“哦……这个孩子啊,在研究所里住了好些个年头呢。那些研究员们好像都叫他……

“‘小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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