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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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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是我唯一抓住了的幻影——并由此定义了我的真实。/

“夏息宁?”江晓笙径直跑下楼梯,声音不自觉地提了起来,“说话。你在哪儿?”

没有回答。

只有更加困难的吸气声,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掉。

江晓笙脑子“嗡”了一声,不是分析案情的高速运转,而是一片空白的警铃大作。他几乎没思考,解锁、拉车门、发动引擎,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攥着手机。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幕。

“撑着,”他对着话筒说,语气低而硬,像砸进雨里,“我马上到。”

雨刷疯狂摆动,也刷不清被雨水模糊的道路。日记里的字句、聚光灯下的从容、扑朔迷离的“样本”……此刻全汇聚成听筒里那把破碎滚烫的呼吸。

他先给急诊科打电话,护士却说夏医生两天前就请假了。

红灯转绿,他果断右拐,开往西桥区。

西桥文苑小区的地下车库入口,他差点撞上抬起的栏杆。保安从亭子里探出头,被他车窗里甩出的证件和脸色吓得缩了回去。

电梯上升的数字慢得熬人。

江晓笙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平泽巷现场夏息宁蹲在伤者旁边沾血的手,酒吧混乱里那个模糊的侧影,还有刚才电话接通前,他最后一次翻开的笔记本:

【今日体温39.2,意识尚清,拒绝镇痛。他说:痛让我记得自己是活的。】

“叮。”

电梯门开。走廊寂静,感应灯应声而亮,照着一扇紧闭的深色防盗门。江晓笙两步跨过去,抬手就要砸门,动作却在半空僵了一瞬。

他深吸口气,改成按门铃。

要是没事,我高低得揍他一顿。江晓笙怀着几分无端的侥幸,看见底部门缝分明透着微弱的灯光。

等了一会儿,没人应。

江晓笙皱眉,连按几下,朝里喊:“夏息宁?开门!”

半分钟左右,门内响起拖沓的脚步声。

几秒后,门锁“咔哒”一声,缓缓打开一条缝。

热气混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是金属擦拭后的冷冽,混着药物极淡的苦涩,几乎被室内的闷热和汗气掩盖。

江晓笙的视线飞快地扫过他全身:他穿着轻薄的浅杏色家居服,领口被冷汗浸透,粘在清晰分明的锁骨上;赤脚踩着地砖,小腿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右手死死扣着门框,指关节绷得发青,左手则无力地垂着,指尖有新鲜的血迹,正缓缓沿着虎口往下滴。

“你……”江晓笙喉咙发紧,所有路上准备好的质问和审视都堵了回去。他一把撑住门,另一只手下意识就想去探夏息宁的额头。

夏息宁却在他碰到前偏头躲开。他掀起沉重的眼皮,琥珀色瞳孔在昏暗中涣散,聚焦片刻,才勉强对上江晓笙的脸。

“江……队?”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调,气息短促,“你怎么……”

“你打电话了。”江晓笙打断他,挤进门,反手关上。

屋里没开暖气,却闷热得让人心慌。客厅依然整洁得过分,几乎没有生活痕迹;只有茶几上倾倒的水杯,透露出这隐藏在整齐之下的混乱。

失去门框的支持,夏息宁整个人脱了力,被江晓笙一把捞住。

手掌隔着湿透的棉料,触到的体温高得吓人,皮肤下的肌肉阵阵痉挛。夏息宁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全压在他身上,头抵着他肩膀,滚烫的呼吸喷在颈侧。

半扶半抱把人挪到沙发边坐下,沙发垫子上也是湿冷的汗。

“先起来…你吃药了没?”江晓笙这回会儿脾气散得一点儿也没有了,试探着伸手摸摸他的脸。

没反应。

他心说不妙,看向电视柜,边把夏息宁从身上小心扒开一点,边不甚熟练地温声道:“我去帮你拿,行不行?”

“……不,”夏息宁迷迷糊糊的,脸埋在他颈窝里,闷声道,“不用,别去……”

那只手没什么力气,虚虚地圈着他的腕骨,指尖还带着未褪尽的颤抖。

江晓笙的心像是被那微凉的手指和轻软的话语同时攥了一下,不疼,却有些闷胀。他反手将那只手握进自己掌心,微有恼火,却不由地放轻了声音:“你看看你都烧成什么样了?不怕烧傻?”

他身上的温度甚至穿过三层布料,染得江晓笙都觉得热,自己却充耳不闻,也没避开对方的触碰。

夏息宁的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雨声里,带着一种罕有的、几乎算是示弱的恳求,以及深藏的不安:“……陪我一会儿…别去。”

这是仿佛是他费劲气力的唯一请求,甚至没空去思考面前的人到底是真的,还是欺骗大脑的又一个幻觉,只是尽可能地挽留。

他不肯吃药,也不肯松手。像是要把某个同样高热的夜晚里,某个没能得到的回应变本加厉地要回来似的。

江晓笙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低头审视着怀里的人。

夏息宁睫毛抖得厉害,眉头紧锁,像在承受某种无声的撕裂。手腕上,红痣旁露出几道新鲜抓痕,渗着血珠。袖口松脱,露出的苍白小臂上,隐约可见更多陈旧交错的淡痕。

眼前的景象让江晓笙胸口发闷——这不像普通发烧,更像某种根植于身体的旧疾发作,混合着生理痛苦和难以言说的负担。

那些疤痕无声诉说着过往,此刻的虚弱抗拒,又与他平日从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行。我就呆在这。”他低声承诺。

他慢慢放松了身体,轻声问:“疼不疼?给我看看。”

夏息宁没回应,像是没听懂他问的是哪里——他只是缓缓放开了禁锢着江晓笙的手,依旧闭着眼,是一个全然依赖、甚至近乎驯服的姿态。

时间在燥热和压抑的气氛里一点点爬过。

不知过了多久,夏息宁紧绷的肌肉似乎稍微松弛了一点,体温依然高得灼人,但呼吸已经逐渐平静而绵长,像落入不安的梦。

江晓笙被他压得有点喘不上气来,小心翼翼地解开警礼服领口的扣子。垂眼看着他睡不安稳的侧脸,仿佛能透过他,看见研究院里那个孤独而遥远的孩子。

电视柜里的药,就是那个?副作用?还是什么?乔远山的记录明明写着“生命体征趋稳”……

满腔疑问得不到解答,某个可恨又可气的人也不给一点儿反应。

江晓笙抬手拢了拢他后脑的头发。

什么都不告诉我,却还要人陪。

整整二十年,他靠什么熬过来的?现在这样,可能都算轻的症状……越往下想,眼前少年的模样便越清晰,与实在的记忆轮番跳跃,最后停留在许多天前的夜里,那双消散了笑意的湿润眼眸。

……到底要我如何对你呢?

江晓笙不得不承认:比起被欺瞒的愤怒,占据心口的更多是疼。

……

惊醒时,江晓笙才发现自己差点睡着。

他被夏息宁和不算透气的警服闷出了一身薄汗,艰难地够着手机一看——已经过去近一个半小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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