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今天队里没什么事,他打了个电话给赵省。交代完事情后,忽地感觉夏息宁动了一下,余光瞥见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醒了?”江晓笙掀起他额前的头发,摸了一手的汗,再反手贴上他颈侧,“好像退了点…诶。”
手背微凉,对于烧了不知多久的夏息宁来说显得格外舒服,他只是偏头蹭了蹭,依然蔫蔫的。
虽然没能完全退烧,比起之前还是好受了不少。他顺着江晓笙推开的力道微微支起身子,垂下泛红的眼,打量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江晓笙扯扯皱成一团的领子,总算能喘上口顺畅的气来,闻言没好气:“刚开完会,你那两个电话快把我吓死了。”
“电话…?”夏息宁拧起眉,居然毫无印象,“我没打呀。”
敢情是烧糊涂按出去的?
江晓笙气得牙痒,但看着他那副无辜又疲倦的神情,竟一时找不出发脾气的余地来,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迟早跟你算账。”
夏息宁盯着他,低头“嗯”了一声。
他真的在这里。夏息宁只是这么想。
“清醒了就起来,我骨头要断了,”江晓笙把手从沙发和他肩膀的缝隙里抽出来,“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今天早上。”夏息宁仅离开了半臂左右的距离,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又补上半句,“你过来的时候刚上四十度。”
江晓笙脸色黑了大半,气极反笑:“那你继续熬,什么时候把自己熬死最好,夏、医、生。”
夏息宁垂下眼,湿润的睫毛颤抖着。
“谢谢。”他嗓子依然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眼神却躲闪,“下次不会了。”
但凡句子里带个“下次”,只要从他嘴里说出来,可信度当场为负——改成“下次不被你发现”还差不多。
“我好多了……只是发烧。”他低声说,更像自言自语。
“发烧的人不会把血蹭得到处都是。”江晓笙毫不客气地戳破,抬起他刚结痂的手腕,“也不会把自己抓成这样。”
他停顿一下,目光锁住夏息宁侧脸:“乔院士的笔记,我交给了技术队。”
夏息宁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窗外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他失血的脸色和收缩的瞳孔。
雷声滚滚。是暴雨的前兆。
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限定在沙发周围一小圈昏黄里,之外是大片阴影。雨声雷声成了背景音,反衬得这方寸之地异常寂静。
臂弯里的身体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松弛,细微的颤抖骗不了人。
夏息宁缓缓抬起头,目光终于与江晓笙对上。
他眼里那些一贯的温和、从容,甚至是偶尔流露的狡黠,此刻全被高热和剧痛熬干,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竭力掩藏的……类似于猎物被逼到绝境时的警惕与认命。
“所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却奇异地稳定了一些,“江队是来…审问的?”
他试图勾起嘴角,做出一个略带无奈的笑,但失败了,只形成一个疲惫的弧度,“在我…这么狼狈的时候?”
江晓笙被他这句话刺得眉头一拧,手臂却仍稳稳托着他的重量,声音沉下去:“我要审你,用得着挑时候?”
他盯着夏息宁因高热而湿润、却异常清醒的眼睛:“你搞清楚,现在是你给我打电话,我冒雨闯了三个红灯过来,看你烧得神志不清还把自己弄伤。”
夏息宁睫毛颤了颤,偏过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
“笔记交给技术队,是为了比对药物信息和指纹。”江晓笙继续道,字字清晰,“这是案子,公事公办。”
“但把你手腕上的伤、你那些说不清楚的过去、你抽屉里那些药——跟案子搅在一起,不是我办案的风格。”他声音压低了些,却更近,几乎贴着夏息宁的耳廓。
“我现在在这儿,是因为躺在这儿的人是你。听明白了吗?”
客厅里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良久,夏息宁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疲乏和松动。
江晓笙的目光从他脸移到伤痕累累的手腕,再移回他紧闭的双眼。胸腔里那股复杂的情绪终于沉淀下来,凝成一种异常清晰的打算。
他站起身。
夏息宁心里一跳,以为他这就要走,什么情绪都还没来得及加载出来,便见他径直走进厨房。
水壶里的水是凉的,不知放了多久。
江晓笙倒了重接,自己喝了半杯常温的。抬头从窗户倒影里看见,沙发上的人仍固执地坐着,望着厨房方向,眼神有些空。
冰凉的水压不下躁动,他走回客厅,拿起手机:“队里还有事,你自己看着办。”
上半句话是假的,由于他这半个月过分雷厉风行,现在整个支队闲得能帮人救小猫咪。
但不妨碍夏息宁当真,他伸手拉住了江晓笙。
你看,又是这样。
什么都不说,却不让人走。江晓笙目光从被拉住的手转向他的眼睛,眼神冷淡:“干什么?我看你也没打算解释清楚。”
夏息宁闭上了眼睛,没说话,力道却不减。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仿佛默认本身就是一种耗尽气力的回答。冷汗沿着他优越的鼻梁滑下,汇聚到下巴尖,欲滴未滴。
他们本就没有交集,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意外”,才让相遇变得节外生枝。夏息宁有种强烈且确信的预感:如果今天让江晓笙走出这个门,以后就不会再见了。
那个路灯下、江堤边,拉着他融入人群的身影,不过是生命末尾的插曲。
从小到大,他好像从没向别人索取过什么。
这是第一次:他舍不得了,甚至隐隐害怕。
“……再给我点时间,好吗?”他说。
“不好。”江晓笙断言。
他气极反笑,在夏息宁略显无助的目光里,上前一步,蹲下身。
“我查案,讲究证据和逻辑。”江晓笙握着他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他手背上清晰的骨节和抓痕,“但现在,有些事,我不想只靠那些来判断。”
掌心宽厚温热,带着常年握枪和训练留下的薄茧,粗糙而踏实。那热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驱散了些许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
他抬起眼,目光在昏暗中锐利而专注,直直看进夏息宁眼里。
“你身上那些秘密,我可以等你准备好再说。但有一点,我现在就要确认。”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也带着不容回避的锋芒,“夏息宁,你对我……到底是怎么想的?”
问题抛得直接而突然,没有任何铺垫。
不再是迂回的试探,不再是警察对嫌疑人的审视,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剥开所有身份和伪装后,最本质的追问。
窗外的雨,似乎在这一刻也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