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告诉你前面六道门的考验,却无人提及,这最后一道的钥匙,一直攥在你自己手中。/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缓慢蠕动。
江晓笙握着方向盘,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红色的尾灯长龙。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是傍晚六点四十二分,距离他摔门离开市局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他绕着滨海开了一圈,最后发现自己还是得回家——至少今晚得回。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妈”。
犹豫了三秒,他按下蓝牙耳机的接听键。
“喂?”
“终于肯接我电话啦?你们俩一个比一个难找哦。”
江母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绵软尾调,和熟悉的、有点埋怨的温暖。
江晓笙捏了捏鼻梁,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些:“最近忙……”
“忙到连往家里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了啊?还有你姐也是的,出个差都不知道报平安的。”江母道,背景音里有电视机的声响,“哎呦懒得跟你们讲。我跟你爸明天去平川玩了哈,你一个人注意安全,买了点菜放你门口,早点拿进去哈。”
他失笑,还没等说“知道了”,江母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忙音在车厢里回荡。江晓笙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拨回去,想说“妈,我今天辞职了”,想说“我可能……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但他最终只是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推门下车。
雨比刚才大了些,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走到公寓楼门口,果然看见一个环保袋挂在门把手上,里面是几个保鲜盒,装着洗好切好的菜。
母亲的字条贴在袋子上:“记得按时吃饭,别老吃外卖。”
江晓笙摘下袋子,指尖在字条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电梯上行时,他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头发有点乱,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个逃犯。
不,他现在可能连逃犯都不如。逃犯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逃。而他,连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开门,进屋。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照亮一小片区域。他把菜放进空荡荡的冰箱,冷藏室只有几瓶啤酒和过期的酱料。冷冻室更空,冰霜结了一层。
走到茶几前,想打开文件再看一会儿——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还放在那里,潘鸿留下的碎片。但刚接触到沙发,困倦便像春草一般极速抽条,把他卷了进去。
算了,一直绷着也没好处。他长出一口气,干脆躺了下去。
他甚至没来得及脱外套,只是把鞋踢掉,蜷在不足一米八的沙发上。沙发有点短,腿伸不直,但这个姿势意外地让他感到安全。
意识开始模糊。
他好像……做了一个朦胧的梦。
那时候他还是跟着潘鸿的小警员,一次抓捕任务里,他和嫌疑人一起从三楼跳进堆满纸箱的后巷。万幸的是只摔断了左手,被潘鸿提溜到队里骂了好一通,还有幸被拎回家吃饭。
潘鸿家在滨江老城区,八十年代建的家属院,厨房小得转不开身。夫妻俩在里边忙活,死皮赖脸跟来的柳承也挤进去打下手,他这个伤员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坐在饭桌前眼巴巴地等。潘冉就在对面,系着红领巾,作业做得抓耳挠腮。
那时候他刚从警校毕业,学的虽然是学院派那一套,但心高气傲又疾恶如仇。觉得世间再大的事儿也就是被师父臭骂一顿,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看,隔着一道厨房门,炒菜的滋啦声、潘鸿和妻子的拌嘴、柳承不着调的笑话——聊天嬉笑声依旧,暖烘烘的,让人安心。
“老爸说你很聪明。”潘冉把她的数学练习本推了过来,小脸上写满苦恼,“这道题怎么做呀?”
“我……”他低头,还没看清小学生作业上写的什么,眼前忽地一花。
熟悉的眩晕感涌上来,耳边温暖嘈杂的声响开始拉远、变形,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眼皮有千斤重似的直往下坠——
“江哥?”潘冉的声音变得模糊。
“晓笙?”潘鸿从厨房探出头。
但他已经听不清了。意识与耳边的声音一起,落进了模糊的棉花里。
香味、手臂微麻、呼吸触碰到毛毯后被反弹来的暖意,雨声遥远。但偶然又轻微的衣物摩擦声却仿佛近在咫尺……
嗯?
江晓笙猛然惊醒。
被迫蜷缩在沙发里的身体却睡得僵硬,没能及时做出反应,只有身上的毛毯悄然滑落一角,引起了身边人的注意。
“活啦?”一个温润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江晓笙转过头。夏息宁坐在单人沙发里,膝上摊着一本书,暖黄的落地灯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晕。
他搁下书走来。
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很暗了,只有那盏落地灯和厨房透出的一点光。雨声从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绵长不绝。
江晓笙睡得有些头疼,一时间都没能判断出时间。他只是揉揉眼睛,缓缓支起身子,把掉落的毛毯捞上来,盘腿坐起,问:“……你怎么来了?”
“打电话不接,去你们队里问,赵省说你回家了。”夏息宁在他身边坐下,微凉的手背很自然地碰了碰他脖颈,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随即轻而无奈地笑,“过来就看见你家门上插着钥匙,人都不知道睡哪里去了。”
江晓笙茫然了片刻,这才想起——他进门时太累,钥匙忘了拔。
“……忘了。最近脑子不太好使。”他翻出手机,没有其他未接来电。屏幕显示晚上八点半,他睡了快三个小时。
心悸慢慢平复,他抬手,拉下夏息宁还贴在自己颈侧的手,握在掌心。那只手确实凉,但掌心是温的。
“行了,没发烧。”他捏了捏对方的手指,语气里带着点刚睡醒的、不自知的亲昵,“我又不是你。”
“行呗。”夏息宁任他握着,另一只手拨开他睡乱的额发:“家钥匙都不知道拔的江大队长?”
“……江副支队长。”江晓笙下意识纠正,说完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什么队长了。他顿了顿,在那双浅色的、映着暖光的眼睛里没了下文。
半晌,他干巴巴地说:“叫醒我就是了……你待多久了?找我干嘛?”
夏息宁穿得单薄,一件浅灰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体温比在毯子里捂过的江晓笙要凉一些,像一墙之外的雨。
他轻轻地靠过来,手撑在江晓笙身侧的沙发靠背上,仿佛一个轻柔的拥抱。语气却似乎有些怨怼:“一忙起来就跟消失了一样,还问我干嘛?”
江晓笙还没完全从那场遥远的梦境里缓过神。梦里潘鸿家的饭菜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而现实中夏息宁的气息却扑在唇角。
直到那点温热切实地落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从这句话里品出点委屈的意味来。
不至于吧……他迷迷糊糊地想。有点痒,他今天没吃药吗?又粘人上了?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唇上温软的触感驱散了。夏息宁的吻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江晓笙在空隙中微微睁眼,昏黄的灯光从侧面勾勒出对方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毯子完全滑落到地上。
呼吸交缠,体温交融。夏息宁的手从沙发靠背滑到他腰间,隔着衬衫布料,掌心温热。江晓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胸膛。
……好吧,就当没吃也行。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彻底放弃了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厨房传来“嘀”的一声轻响,是定时器。
夏息宁先退开,呼吸有些不稳,眼里蒙着一层水汽。他看了眼厨房,又看回江晓笙,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汤好了。”
江晓笙“嗯”了一声,没动。他的手还停在夏息宁后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微湿的发根。夏息宁也没动,两人就这样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呼吸渐渐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