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夏息宁先笑了。他拉开江晓笙的手,站起身,朝厨房走去:“去洗手,吃饭。”
江晓笙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毛衣的布料在暖光下泛着柔软的质感,腰线收得很利落。夏息宁走路的姿势总是很挺,像一棵不会轻易弯折的竹子。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毯子,折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起身去了洗手间。
冷水扑在脸上,睡意彻底消散。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红的,但比刚才清醒多了。他看着镜中的脸,那张脸也在看他,眼神里有某种陌生的、连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
是决心吗?还是恐惧?
他擦干脸,走出洗手间。夏息宁已经把汤端上桌了,正摆碗筷。很简单的两菜一汤,香味飘了满屋。
“这什么?”江晓笙倚着厨房门框,问。
“番茄牛腩。”夏息宁盛了碗汤递给他,“你冰箱里那些菜,是新买的?”
“我妈刚拿来的。”
夏息宁低低地笑:“我就说不像你的风格。”
江晓笙心不在焉地就着他的手尝了口汤,温度刚好,酸甜适中。
“有点儿淡。”他说。
夏息宁选择性失聪,转身去盛饭。
江晓笙罕见地没表示抗议。他端着汤碗走到餐桌旁坐下,看着夏息宁忙碌的背影,冷不丁地开口,像随口一提似地问道:“你们医院下周是不是有个培训来着?”
“嗯,带一批规培生去曲江,不过我应该不去。”夏息宁把饭碗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坐下,“急诊不能缺人——问这个干嘛?”
“关心一下呗。”江晓笙拿起筷子,夹了块牛腩。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把油烟机关闭,他在江晓笙平缓的注视下擦干手,然后走到他面前,眉眼间笑意盈盈:“看够没?”
江晓笙有时候觉得他也蛮臭屁的,嗤笑道:“送上门的为什么不看?”
夏息宁愈发觉得自己像个任劳任怨的“田螺姑娘”,还不慎碰上了某个不要脸的渔夫,从头到尾什么便宜都让人给占了。他一时失笑,缓缓抬手,装模作样似地抚平江晓笙领口的褶皱。再垂眼时,笑意寸寸消散——
“答应我件事吧。”一句请求,或者说更像一句要求。
江晓笙不动摇地看着他。
“为我留个位置……不管大小,不管什么时候。”他浅色的眼睛像一望见底的清池,连睫毛都能形成缕缕倒影,“哪怕一瞬间也好。”
哪怕只有一刻,江晓笙也以为他察觉出了什么。心跳漏了一拍,动作微不可察地停滞了。
但夏息宁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看着他,等着回答。
江晓笙缓缓放下筷子。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疲惫的、紧绷的、随时准备跳起来战斗的倒影。
然后他笑了,一个略显释然的、甚至有点无奈的笑:“嗯。”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这个承诺将成为最沉重的枷锁。那条他即将走上的路,或许连“一瞬间”都无法保证。
吃完饭,夏息宁去洗碗。江晓笙站在阳台上,点了支烟。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飘洒。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明晚十点,老码头仓库区,三号仓。一个人来。带卡。】
江晓笙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删掉短信。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做工精良的卡片,两面纯黑,边缘烫金,正面印着一家高档私人会所的logo,背面有一个手写的预约码。
“你确定吗?”他回拨了那个号码,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粝的男声:“确定。不过你得一个人来,那位戒心很强,东西拿到了吗?”
“嗯。”江晓笙将卡片翻了个面,说道,“辛苦,他是很关键的突破口。”
“嘿嘿!客气!还得您照顾咱们摊生意呢……”
挂了电话,江晓笙瞥见收件箱里另一条消息。
无法追踪的号码,极具威胁的字句:【及时止损。】
随后还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夏息宁从医院走出来的背影,时间是三天前的傍晚;另一张是他自己的车停在市局门口,车窗上倒映出一个人影,正在打电话。
拍摄角度很刁钻,像从对面大楼用长焦镜头拍的。
江晓笙盯着那两张照片沉思半晌,收好手机,从阳台踱步回到屋内。
夏息宁已经洗好碗了,正在擦手。江晓笙换了套更舒适的家居服,路过客厅时顺手把夏息宁带来的那本托尔斯泰放好,最后绕到开着灯的厨房前。
“要走了?”他问。
“嗯,明天早班。”夏息宁转过身,靠着料理台,“你呢?回床上再睡一觉吧。”
“好。”江晓笙说,然后顿了顿,“下周的培训,你还是去吧。”
夏息宁挑眉:“怎么?嫌我烦了?”
“不是。”江晓笙走过去,很自然地抬手,把他脸颊边一缕微湿的头发别到耳后,“急诊又不是离了你就不转了。出去走走,换个环境,对你……对心情好。”
他的手指在夏息宁耳廓停留了一瞬,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下的血管在轻轻跳动。
夏息宁看着他,眼神很深,像在解读什么复杂的密码。良久,他轻轻点头:“好,我去。”
江晓笙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必须把夏息宁送走,送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送到那些眼睛暂时看不到的地方。
“那我走了。”夏息宁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你早点睡,别熬夜。”
“嗯。”
走到门口时,夏息宁又回过头:“钥匙我帮你拔了,放鞋柜上了。”
江晓笙一愣,然后笑了:“谢谢。”
“下次再忘,我就直接搬进来住了。”他说完,拉开门,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门轻轻合上。
江晓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电梯运行的微弱声响消失,才走到沙发边躺下。
那条灰色毛毯还留在那里,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和气息。他拉过毯子盖在身上,关掉了落地灯。
黑暗中,雨声更加清晰。像无数细密的针,扎进夜的寂静里。
他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刘志强躺在解剖台上青灰色的皮肤;柳承在会议室里发红的眼眶,还有夏息宁临走前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他捧着自己脸时,指尖微凉的触感。想起那句“为我留个位置,哪怕一瞬间也好”。
江晓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
毯子上有夏息宁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