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在这里,但灵魂已经穿过那扇门,和那个人一起流血。/
长椅冰冷坚硬,坐在上面,夏息宁却感觉不到丝毫实感。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那盏红灯上,但偶尔会极快、极轻地扫过不远处倚墙而立的身影——江千识。
她没有坐。
她背脊挺直,靠着冰凉瓷砖墙壁,双臂环抱在胸前,是一个教科书般的防御姿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皮肤在冷光下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嘴唇抿得死紧。
只有鼻梁上那副无框眼镜的镜片后,一双与江晓笙极为神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着手术室紧闭的门。
盯得太久了,久到那扇门开始变形,变成了很多年前的另一个门。
……
那年他们七八岁。放学路上被几个高年级的堵住,领头那个指着她说“小丫头片子”,然后伸手要推她。
江晓笙那时候比她还瘦,站在她前面,肩膀窄窄的,像根豆芽菜。他没跑,也没喊人。他就那么站着,眼睛瞪得溜圆,说:“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后来他鼻青脸肿地回家,妈问怎么回事,他说自己摔的;爸问怎么回事,他还是说自己摔的。她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晚上她偷偷溜进他房间,他正对着镜子往伤口上涂红药水,涂得满脸都是,像个关公。
“傻子。”她说。
他从镜子里看她一眼,咧嘴笑了一下,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龇牙:“哪里傻了?”
“你不是傻子是什么?”她站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那几个人那么壮,你不会跑吗?不会喊人吗?”
他扭过头,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他们推你。”
就四个字。
……
那年他们大概十岁,暑假去乡下外婆家。村子后面有条河,河水不深,但水流挺急。村里的孩子都爱在那儿游泳,她不会,就站在岸边看。
江晓笙也不会,但他下去了。
不知道从哪儿学的,他憋着一口气往水里扎,然后被冲出去好几米。江千识在岸上喊他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他好不容易扑腾上来,呛了一肚子水,趴在岸边喘气。
她跑过去,踢了他一脚,声音都是抖的:“你有病啊!”
他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水,咧嘴笑:“没事,我试过了,淹不死。”
“你试什么试!”她又踢了一脚,“你要淹死了怎么办!”
“那你得负责救我啊。”
她当下愣住。
男孩爬起来,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溅了她一脸。她刚要骂,他却抢先一步说:“不管你是姐姐还是我是哥哥,反正你出事的时候,我肯定在。”
那天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河边,看着那个浑身湿透、傻了吧唧的男孩,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她学了游泳。不是因为想学,是因为怕他真的淹死的时候,她救不了。
她学会了,但他再也没下过那条河。
……
潘鸿死的那天晚上,她去找江晓笙。知道他一个人在办公室,从现场回来就没吃饭。她带了饭,推开门,看见他坐在椅子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她走过去,把饭放在桌上,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他一身狼狈,眼眶红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沉默像蔓延了一个世纪,他才开口,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嗓音:“姐。”
“滚。”她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吃饭。”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
红灯还在亮着。
江千识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那扇门没有变,还是那扇门,只是她盯着它看了太久,看到眼眶发酸。
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叶青小跑着过来,跑到夏息宁面前,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才抬起头。
“夏医生,”她的声音还带着跑动后的喘息,眼睛却红红的,“队里打电话来了,让我……让我先回去。周局那边在催专案组的结案材料。”
夏息宁看着她,点了点头——她不能在这儿等着,工作还在继续,案子还在继续。
“去吧。”他的音量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叶青咬着嘴唇,眼眶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跑。
跑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盏红灯一眼。
然后她看见了赵省。
赵省缩在走廊最角落的那排椅子上,整个人蜷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叶青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赵省。”
没反应。
她又喊了一声:“赵省,队里让我先回去。你呢?”
赵省终于抬起头。那张脸上全是没擦干净的眼泪,眼眶红得像兔子,鼻涕都快流到嘴里了。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声音抖得厉害:“我不走。”
“你……”
“我不走!”他吼完,又压低了声音,像怕惊动什么,“我就在这儿等着。我师父……他肯定没事的。”
叶青看着他,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平时怯生生、开会都不敢大声说话的实习生,此刻红着眼圈,缩在角落,倔得像头牛。
她伸手,在他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
“那你盯着。”她说,“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告诉队里。”
赵省用力点头,眼眶里还含着泪,但他没再伸手去擦。
叶青转身走了。走到走廊拐角,她停下来,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好几下。然后重新睁开眼,掏出手机,边走边打电话。
“喂,周局,是我。我马上回来。”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
柳承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出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寂静长廊里,几个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声息、只剩下等待本能的人。
夏息宁坐在长椅上,脊背挺直,目光空洞。
江千识倚墙而立,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塑。
赵省缩在角落,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眼睛红得吓人,但倔强地睁着。
他的脚步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先是走向夏息宁,将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轻轻放在夏息宁身旁的空位上,声音压得极低:“夏医生,水。”
夏息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唤回,目光缓缓转向那瓶水,停留了两秒,才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