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碰那瓶水,仿佛拿起它都需要耗尽此刻不存在的力气。
柳承看着夏息宁苍白如纸的侧脸和空洞的眼神,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抿了抿唇,转身走向江千识。
他在她身旁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得太近。他太了解她了,此刻任何看似安慰的靠近都可能被她身上那层无形的尖刺弹开。
“千识,”他小心翼翼地,像怕惊扰了什么,“站了多久了?那边有椅子。”
江千识毫无反应,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依然固执地、全心全意地凝视着那扇门。
柳承的目光落在她环抱的手臂上,看到她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发白,看到她白大褂下削瘦的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心里那阵细密的、无计可施的疼又蔓延开来。
他见过她在解剖台前连续工作十小时的冷静,见过她在连环杀人案证据链前寸土不让的锋利,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僵硬。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精密但濒临过载的仪器,靠着最后的核心指令在维持运转。
“喝点水吧,”柳承将另一瓶水轻轻放在窗台上,离她的手不远,“你嘴唇很干。”
这一次,江千识似乎听到了。她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柳承没再说话,只是在她旁边站定。不远不近,刚好在她余光能扫到、又不会打扰的距离。
夏息宁将他们的互动收在眼底。
此刻他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对江千识而言,里面正在生死线上徘徊的,不仅仅是一个让她头疼的弟弟、一个值得信任的同事。
那是她的“另一半”,是生命之初共享过最亲密空间的存在,是即使争吵、嫌弃、互怼,也永远无法真正割裂的一部分灵魂。这份羁绊所带来的恐惧,远比任何感情都更具体,更噬心。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赵省。
江晓笙总说:“那小子,比我刚入行时还愣”。那时候他以为只是调侃,现在才发现,江晓笙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其实有光。
那是师父看徒弟的眼神。而现在那个徒弟缩在角落,红着眼眶,死活不肯走。
夏息宁收回目光,重新盯着那盏红灯。
……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碾碎,又在等待中重新黏合,沉重地向前爬行。
走廊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经过,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又很快消失,每一次都让夏息宁的心脏漏跳一拍。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几个世纪,又仿佛只是一瞬。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不亚于惊雷,手术室门上方那盏刺目的红灯熄灭了。
下一秒,门被从里面推开。
主刀医生高主任率先走了出来,深绿色的手术衣有些褶皱,口罩拉到了下巴,露出了一张写满疲惫但神情凝重的脸。
几乎在门开的刹那,江千识动了。
她没有奔跑,但步伐快得惊人,瞬间就跨过了几步的距离,直接拦在了医生面前。
她没有开口问“怎么样了”,只是用那双锐利得吓人眼睛,死死地盯住医生的脸,等待一个宣判。
高主任显然见惯了家属的这种眼神,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平稳但清晰地交代:“手术完成了,目前看是成功的。异物取出,受损肺叶做了部分切除,出血止住了,腿部的骨折和血管损伤也做了处理。”
一阵几乎虚脱般的战栗,同时掠过了在场所有人的脊椎。
但下一秒——
“嘀——嘀——嘀——!”
手术室深处突然传来尖锐急促的报警声,监护仪的嗡鸣像一把刀,瞬间捅破了那点刚升起的微弱希望。
“血压掉了!心室颤动!”
“准备除颤!所有人让开!”
门内传来急促的指令和慌乱的脚步声,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却每一个音节都像锤子砸在心上。
夏息宁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在那一刻停了。
时间凝固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世纪——手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道缝,护士探出头,语气急促但清晰:“室颤,已经除颤回来了!血压在回升!稳住!”
门又关上了。
走廊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那盏红灯又亮了起来。
江千识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有胸口在剧烈起伏,像刚跑完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想起大学时,她第一次进解剖室,老师让他们练习缝合。她手很稳,刀法很准,缝合线走得笔直。老师夸她有天分。她当时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活儿挺干净的。
后来她才知道,那双手以后要切开的,很多都是别人的兄弟姐妹,别人的儿子女儿,别人的丈夫妻子。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轮到自己。
“你要是敢死,”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就把你小时候那些糗事全写成报告,登在内部网上。让全滨海的人都看看,江副支队长八岁尿床、十一岁偷西瓜、十五岁追女孩被拒绝的那些破事。”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到做到。”
漫长的十几分钟后,门终于再次打开。高主任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抢救回来了。心脏停跳了四十三秒,但现在已经稳住。”他看着面前这几个被抽干了力气的人,语气沉了下去,“但是,病人失血过多,术后感染和并发症的风险非常高,尤其是肺部感染和ARDS。还没有脱离危险期,需要立刻送进SICU密切观察。”
成功了,但还没赢。生命依然悬在钢丝上。
江千识听完,身体晃了一下,像风中芦苇。但下一秒,她以惊人的速度切换到了“家属兼专业人士”的频道。
“切除范围具体是多少?术中血压最低到多少?输血总量?目前用的抗生素谱和剂量?对哪些已知过敏?”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又快又准,语气甚至比平时更加冷静清晰,只是那过于平稳的语调,反而透出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僵硬。
高主任略显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专业地一一回答。
夏息宁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冰冷的医学名词和数据,每一个字都像刀刃扎进心里。他知道这些数字背后的含义,知道“风险非常高”在SICU里意味着什么。
这时,手术床被推了出来。江晓笙躺在上面,身上盖着无菌单,露出的部分皮肤惨白得不见一丝血色,脸颊凹陷,口鼻罩着氧气面罩,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他安静地闭着眼,仿佛只是沉睡,但那周身连接的各种管线、监控仪器闪烁的冷光,无不昭示着生命的脆弱。
江千识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她向前迈了半步,然后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移动的病床和人群,肩膀微乎其微地耸动了一下。
只有离她最近的柳承,看到了她镜片后瞬间泛起又立刻被强行逼退的、一丝脆弱的水光。
但那只是一刹那。几乎在病床轮子滚动声靠近的同时,她已经转回了身,脸上重新覆上了那层坚冰般的冷静。她甚至帮忙扶了一下病床的护栏,确保平稳,然后一言不发地、迈着稳定而快速的步伐,紧紧跟在移动病床的侧后方,朝着ICU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依旧挺直,脚步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从未发生。
柳承看了一眼夏息宁,用眼神示意他跟上去,自己则留下处理一些后续手续。
夏息宁抬步,跟在那片倔强的白色背影之后。他知道,手术室的难关暂时闯过了,但真正的煎熬,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看着前面那个始终不肯软下来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浑身发抖却拼命跟上来的年轻人。
到底谁要这个疯子保护?
他们根本不需要答案,也从来不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