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没有红灯警示,却更加漫长的、在生与死之间漂流的灰白地带。/
住院部SICU病房。
仪器的低鸣持续不断,低沉、规律,仿佛某种机械的心跳。好在这声响隔着一层厚重的意识迷雾,听不真切。
身体像是被浇筑在石膏里,沉重而僵硬,每一处关节、每一寸皮肤都感知着无形的束缚。
意识如同沉在深冬湖底的微光,模糊、涣散,偶尔凝聚成形,又像呵出的白气般轻易散开,无法牵动哪怕最细微的神经末梢。
他不断下沉,陷落永无止境的深海。躯壳重若千钧,意识触底时,只有听觉像一根纤细脆弱却未被掐断的线,从遥远的水面之上,传来断续的微响。
“不是说好了教我钓鱼?这都快到端午了……”一个年轻且带着鼻音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像个半大孩子在撒娇,“江哥……你再不醒,我、我可就不帮你说话了,我找柳哥去。”
“别在这儿吵他。”一个更沉稳干练的女声接过话头。
“吵醒了才好呢。”那年轻的声音吸了吸鼻子,闷闷的。
“早上的二次手术才结束,医生说要安静。时间到了,小冉,我们该走了。”
……
这是不知沉沦多久后,第一次捕捉到清晰的人声。
自那以后,寂静的深海似乎被凿开了一道缝隙。声响开始断断续续、时远时近地渗入。
有时是压抑不住的、不知来自哪间病房的悲泣;有时是医护推着设备快速经过的滚轮声与低声简短的交流;偶尔有几声鼓励或零碎的闲谈,总是短促得令人来不及回味,便又被淹没在监护仪规律或尖啸的背景音里。
就在这片混沌与嘈杂的交替中,麻木的神经仿佛被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唤醒。
感觉到暖意的时候,他依然不知今夕何夕。仅存的处理信息功能只能支持他分辨出这份暖的来源:右手。
输液管里的药液冰凉,整条右臂都像是浸在冷水里。唯独手背那片皮肤被另一种温度妥帖地覆盖着。掌心温热、干燥,指腹的触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
那人似乎就这么静静握着,很久,久到那温度几乎要驱散药液带来的寒意。他很少说话,与ICU里惯有的急促、低语或仪器声格格不入,只是沉默地存在着,像一个恒定的、安静的锚点。
在这份固执的温暖包裹下,他沉向更深的意识底层,跌入一场光怪陆离、却又异常清晰的梦。
……这是哪儿?
眼前是铺天盖地的白。白色的站台,苍白得没有一丝云翳的天空,白色的长椅,连缓缓驶入站台的那辆车,也是纯净的、没有杂质的白。
“在等谁?”抬起头,看见江千识穿着蓝白相间的高中校服,挽着年轻了至少十岁的母亲。父亲站在她们身后,头发乌黑,笑容舒展。
他对家人这副青春模样并不惊讶,只是茫然地摇摇头:“没等谁啊。”
“行,那我们先回了。”母亲温柔地笑了笑。
回哪儿?他不知道。
三人转身,像融入一片光晕般,消失在下车的乘客流中。紧接着,下一班车滑进站台。
柳承穿着略显宽大的警校运动服,单肩挎着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篮球,炫耀似的在指尖娴熟地转着圈,挑眉道:“喂,下午自由活动,球场见。输了的人得答应对方一个条件,敢不敢?”
“得了吧你,”他听见自己笑着回答,“我都多少年没碰球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没等他想明白,柳承已经随着重新启动的列车远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挥手剪影。
下一班车。先跳下来的是十二三岁、打扮潮流的潘冉,正处在那段看全世界都不太顺眼的年纪。看见他,也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就靠在站牌下,高深莫测地刷着手机。
随后下车的潘鸿完全没理会浑身是刺的女儿,不知从哪儿“变”出一瓶酒,直接塞进他怀里:“臭小子!便宜你了。”
他低头,看到瓶身上熟悉的商标,忍不住笑出声:“你就好这口,能不能换换?现在年轻人都流行喝洋酒。”
“你懂个屁!”潘鸿笑骂一句,转头招呼,“小冉,走了。”又朝他扬扬下巴,“你呢?走不走?”
“不了。”他摇摇头。
列车一趟接着一趟,带来记忆里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有人笑着寒暄,有人放下简单的礼物——一包糖,一本书,一支旧钢笔。也有人问他打算去哪儿,他支吾着,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来车的方向,身体却像被钉在了这张长椅上。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心里的日头渐渐西斜,将站台染上昏黄。进站的列车间隔越来越久,终于,不再有车来。
还有谁……没来吗?
一股沉重的疲惫席卷了他。他向后靠去,冰凉的椅背贴着脊背。空落落的感觉弥漫开来,带着隐隐的酸楚。
是谁呢?为什么不来?是……不想见我吗?
他有些委屈,又有些惶惑地看向四周。空荡荡的站台,只有他,和脚下那堆渐渐被暮色笼罩的礼物。他低头看着那些东西,困惑地皱起眉,然后,像被什么牵引着,缓缓将视线移向自己的身侧——
长椅的另一半空着。
一直空着。原来这么久,他只坐了靠右的这一边。
左边始终留着一个位置。一个被他的潜意识、被他连在昏迷中都不肯挪动身体所固守的位置。
就在这时,一股更真切、更执着的暖意,从右手传来,像一根绳索,猛地将他从这片朦胧的白色梦境中向上拉拽!
眼皮沉重如闸,但他用尽全部意志,将它们撬开一道缝隙。
视野模糊、晃动,如同高度近视又浸在水里。只能勉强分辨出大片朦胧的白与蓝,以及……床边,一个低垂的、有着浅栗色发顶的轮廓。
啊……
原来你在这里。
不是没来。是一直在。
一抹极其虚弱、却无比释然的弧度,极其缓慢地,爬上了他干裂的嘴角。
然后意识再次溃散,像退潮一样,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那个白色站台的梦。只是沉入一片彻底的、无梦的黑暗。右手传来的温度还在,但他感觉不到了。
没人知道他醒过那几秒。
……
SICU外的走廊,灯光永远惨白,永远有人坐着或站着,永远有仪器在响。
夏息宁靠在墙边,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儿站了多久——三天?四天?时间在ICU门口是凝固的,只有那盏红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