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已经褪色,边角已经卷起,留下的温度却迟迟不散。不敢扔,更不敢看。/
张维年和陆岩清宣判那天,是个阴沉沉的冬日。
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厚重得像要坠下来,风从法院门口的长廊穿过,灌进人的衣领里,冷得人一激灵。
江晓笙站在法院侧门的台阶上,冷风把他刚理过的短发吹得有点乱。他眯着眼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吐出一口白雾,那雾气很快被风撕散。
押送车缓缓驶离,车窗玻璃上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他知道张维年就在那里面。
五年了。那些画面:潘鸿最后一次站在窗前的背影,那天夜里从指挥车传来的杂音,海水,血,执法记录仪沉下去时泛起的最后一点光——在这一刻终于可以画上一个句号。
柳承在旁边点烟,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着。他深吸一口,把烟盒递过来,江晓笙摆了摆手。
“真戒了?”柳承挑眉。
“废话。”
柳承收回烟盒,靠着栏杆:“你什么感觉?”
江晓笙想了想:“空。”
“空?”柳承挑眉,“我还以为你至少会说个‘爽’。”
“有点爽。”江晓笙承认,“但主要还是空。追了五年的事,一下子就没了,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嘛。”
柳承嗤笑一声,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烟灰缸里:“你这种人,闲不住的。过两天就该觉得无聊了。”
江晓笙没接话,只是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沉默了片刻,柳承冷不丁地问:“你家夏医生呢?怎么没来接你?”
江晓笙愣了一下。那个“你家”两个字,从他耳朵里钻进去,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化成一点压不住的弧度。
“有手术。”他说,语气尽量维持平常,“再说他也不想来看这种场面。”
“不想来?”柳承又挑眉,“那他想看什么?”
江晓笙瞥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柳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行行行,不问。不过你嘴角别翘那么高,看着怪恶心的。”
江晓笙正要怼回去,余光里瞥见一辆熟悉的银白色轿车,正缓缓拐进法院门口的辅路。
那车停在不远处的临时停车位,驾驶座的门打开,夏息宁走了下来。他今天没穿白大褂,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罩着黑色的长款大衣,整个人显得很沉稳,围巾随意搭在颈间,末梢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朝这边走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那种特有的、不急不躁的节奏。
柳承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那你们聊,我先撤了。”他朝两人摆摆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改天喝酒啊。”
江晓笙点点头,意思是“快滚”。
夏息宁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很轻,但江晓笙知道他在看什么——看他的状态,看他有没有被那些事拖住。
“结束了?”夏息宁问。
“嗯。”
“回去?”
江晓笙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夏息宁被风吹得有点乱的头发,抬手将他围巾的边角理平,忽然说:“我想去看看陈老师。”
夏息宁的动作顿了一下:“现在?”
“嗯。”江晓笙说,“有些事,想当面跟她说。”
……
车子开进那条熟悉的街,停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楼道还是那个楼道,墙皮还是那些剥落的斑痕,感应灯还是迟钝得让人想骂人。
但这一次走进去,江晓笙发现自己没有那种“查案”的紧绷感了。
夏息宁拎着东西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慢一点。江晓笙跟在后面,能看见他微微绷紧的肩膀。
走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夏息宁抬手,扣了扣门。
里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响。门开了,陈老师站在门后,穿着熟悉的深色开衫,头发依旧挽得一丝不苟。她的目光先在夏息宁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越过他,落在江晓笙身上。
那一瞬间,江晓笙看见她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意外?恍然?他说不清。
“小江也来啦?”陈老师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的调子,但江晓笙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是欢迎,也是某种如释重负。
“陈老师好。”江晓笙把手里的东西往上提了提,“一点心意。”
“哎呦,来就来,带什么东西。”陈老师侧身让开,“快进来,外面冷。”
屋里还是那副样子。陈设简单,收拾得整整齐齐,空气里飘着熟悉的橙花香。
客厅墙上的照片换了位置,那些军装照被挪到了侧面,正中间多了一张——是乔远山,黑白的,笑容温和,眼角皱纹很深。
夏息宁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在沙发上坐下。江晓笙坐在他旁边。
陈老师给他们倒了茶,又张罗着要把带来的东西收起来。夏息宁拦着她:“师母,别忙,坐一会儿。”
陈老师拗不过他,在对面坐下。她看看夏息宁,又看看江晓笙,忽地笑了。
“小江警官,这次不紧张了?”她问。
江晓笙微微一怔,想起上次来的时候自己那份窘迫。他扯了扯嘴角:“上次没带东西,紧张。”
陈老师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沙哑,她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孩子,真是……”
话没说完,眼眶却有点红。她低下头,拿手背蹭了蹭眼角,又抬起头,笑着说:“老乔要是知道,会很高兴。”
沉默蔓延了几秒。夏息宁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但很清晰。
“师母,我想听听老师的事。”他说,“他……最后的那些日子。”
陈老师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心疼,有释然。
然后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