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说那些琐碎的、日常的、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小事:乔远山最后一次去实验室之前,还在念叨“小夏的药快到了”;他走的那天上午,还在修改一篇论文,稿纸摊了一桌,让她等会儿帮他整理;他说等忙完这阵,要带她去看玉兰花开,前年没看成,今年不能再错过。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整理一段已经很旧、但依然清晰的记忆。
“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陈老师笑了笑,“心里有事就闷着,从来不跟我说。可我知道,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夏。”
夏息宁的睫毛颤了颤。
“那些年,他夜里睡不着,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翻那些旧资料。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有些路走错了,得想办法补回来’。”陈老师看着夏息宁,眼角的皱纹很深,“他没说补什么,我也没问。但我猜,跟你有关。”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那些书挤得满满当当,有些书脊已经发黄,有些被翻得卷了边。她踮起脚,从最顶层取下一本,走回来,递到夏息宁面前。
“这个,你拿着。”
夏息宁接过那本书。封面很旧,深蓝色的布面已经磨得发白,内页有点膨起,像是夹着什么。封面上有一行字,墨迹已经有点淡了。
【给小夏。活着就好。】
那是乔远山的字,夏息宁认得。
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收紧,江晓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
陈老师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像把什么东西放下。
“他这辈子,做了很多事,有些对,有些错。”她说,“但有一件事,他从来没后悔过。”
夏息宁抬起眼。
“把你带回来。”陈老师说。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那间老旧的客厅里,听陈老师说乔远山。说他年轻时候怎么追的她,说他第一次当教授的时候紧张得睡不着,说他每次出差回来都给小夏带东西,说他最后那几年,头发白得特别快。
说着说着,窗外的天暗下来了。陈老师留他们吃饭,夏息宁婉拒了,说下次再来。陈老师把他们送到门口,拉着夏息宁的手,又看看江晓笙,轻声说:“你们两个,好好的。”
两人微怔,对视一眼,是江晓笙先笑了:“好。”
下楼的时候,夏息宁一直没说话。他把那本书抱在怀里,抱得很紧。江晓笙走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得比他慢半步。
……
那天晚上回到家,夏息宁径直走进书房,把门带上,没锁,但江晓笙知道他不想被打扰。
十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过去了。
江晓笙看了三次手机,又放下。他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快九点的时候,书房门开了。
夏息宁走出来,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江晓笙看见他的眼眶泛红,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干的湿意,那湿意被灯光照得发亮。
江晓笙站起来,走过去。
夏息宁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疲惫、释然,还有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仿佛终于放下了什么之后的空洞。
江晓笙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夏息宁的手腕。那手腕还是凉的,骨节分明。
“饿不饿?”他问。
夏息宁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后垂下眼:“有点。”
江晓笙拉着他走到餐桌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透明的,里面装着几块淡黄色的糕点,上面洒着桂花。
“潘冉前两天寄回来的。”他说,把盒子打开,推到夏息宁面前,“说是她们学校那边特产,让你尝尝。”
糕点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淡且纯粹。夏息宁点点头,声音还有点哑:“好吃。”
江晓笙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他知道夏息宁吃甜食心情会好,这个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下来的。
“她现在在哪儿?”夏息宁问。
“曲江,准备考研。”江晓笙说,“学心理学。”
夏息宁笑笑:“挺好。”
“她上周打电话来,”江晓笙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近处,“说周末回家,让我教她钓鱼——那丫头念叨好几次了,再放她鸽子得跟我闹。”
“你教得会吗?”他问。
江晓笙挑眉:“怀疑我的教学能力?”
“不是。”夏息宁把那块糕点吃完,捻了捻手上的糖霜,“我在想,她学得会吗。”
“试试呗。”江晓笙说,“钓不上来就当野餐。”
夏息宁抽出一张纸巾擦手,想了想:“我也去。”
江晓笙看着他。
“我怕你把人家教歪了。”
江晓笙嗤笑一声,伸手把他拉过来。夏息宁没挣,就那么靠在他肩上,手里还抱着那本书。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把他们拢在一起。
江晓笙低头,看见那本书的封面。乔远山的字,墨迹淡了,但还能看清。
【给小夏。活着就好。】
他想起今天在法院门口,柳承问他的那个问题:“你什么感觉?”
他那时候说“空”。但现在,抱着这个人,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他知道那种“空”正在被什么东西填满。
“哎。”他忽然开口。
夏息宁没动,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潘冉说钓鱼那天,”江晓笙说,“你想去就去。”
夏息宁靠在他肩上,笑容柔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