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带沈一念去的地方,在他领地的深处。穿过那片废墟,走过那些碎石和瓦砾,来到一座塌了一半的房子前。房子是石头砌的,墙上有烧焦的痕迹,屋顶塌了一大半,露出灰蒙蒙的天。将军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门,走进去。沈一念跟在后面。
里面很暗,只有将军手里那盏灯的光。蓝色的火焰跳动着,照得墙上影影绰绰。地上有很多东西,乱七八糟地堆着。有破旧的铠甲,有生锈的刀剑,有碎了的陶罐,有烂了的书简。沈一念蹲下来,拿起一片破布。布已经烂了,一碰就碎。她松开手,碎布从指缝间飘落,像灰尘。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我的地窖。”将军说,“我收集东西的地方。”
沈一念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收集这些干什么?”
将军沉默了一会儿。“忘了。也许是为了记住。”
沈一念心里一酸。他收集这些东西,是为了记住。记住那些已经忘了的东西。铠甲,刀剑,陶罐,书简。每一件东西,都代表一个记忆。他记不清了,但他留着。留着,也许有一天会想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一堆书简前。那些书简已经烂了,字迹模糊不清。她拿起一卷,展开。上面写满了字,但她不认识。那些字弯弯曲曲的,像虫子爬过留下的痕迹。
“这是什么字?”她问。
将军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上古文字。我也认不全。”
沈一念放下那卷书简,又拿起另一卷。这一卷更烂了,一碰就碎。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看见几个还能辨认的字——“尘……缘……”她念出来,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将军的灯亮了一下。蓝色的火焰跳得很高,很高。
“你念了什么?”他问。
“尘缘。”沈一念说。
将军沉默了。他站在那里,提着灯,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开口了。“那是我一直在找的东西。”
沈一念愣住。“你也在找《洗炼簿》?”
将军点头。“我也想知道,我忘了什么。”
沈一念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要保护谁,忘了那座城的名字。但他还记得,他忘了东西。他想找回来,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继续翻那些书简。一卷,两卷,三卷。都是烂的,字迹模糊。她翻到第四卷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拨开那些烂书简,看见一块玉简。玉简不大,只有巴掌长,两指宽,通体翠绿,泛着淡淡的光。它和那些烂书简不一样,它是完好的,没有烂,没有碎,没有烧焦的痕迹。它躺在那里,像新的一样。
沈一念拿起来。玉简很凉,凉得她手心发麻。她翻过来,看见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那些字很小,很密,她认不出。她把玉简凑到灯前,蓝色的光照在上面,字迹慢慢清晰了。
她念出来,声音很轻。“尘缘者,众生之牵挂也。爱恨情仇,恩怨纠葛,皆属尘缘。修仙者欲飞升,必先斩断尘缘,了无牵挂……”
她念不下去了。因为眼前突然闪过无数画面。
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洗炼池边。她的头发很长,用一根白玉簪绾着。她的脸很白,很干净,眼睛很亮。她看着那些飞升者一个一个走进洗炼池,看着他们被洗去尘缘,看着他们变成没有牵挂的人。她的眼中满是不忍。她想阻止,但她不能。那是天道,那是规矩,那是不能违背的东西。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忍着,痛着。
画面消失了。沈一念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地窖里,手里还握着那块玉简。将军站在她旁边,提着灯,看着她。
“你看见了什么?”他问。
沈一念喘着气。“一个女子。白衣女子。站在洗炼池边。”
将军的灯又亮了一下。“她长什么样?”
沈一念想了想。“很好看。眼睛很亮,像星星。”
将军沉默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呜呜响。他的灯跳动着,蓝色的火焰忽明忽暗。
沈一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简。上面浮现出两个字——“尘缘”。不是刻上去的,是浮在表面的,像水印,像光影。她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冰凉冰凉的,像冬天的雪。
“这是《洗炼簿》的残片。”将军说。
沈一念点头。“第一块。”
将军看着她。“你还要找剩下的?”
沈一念握紧玉简。“嗯。”
将军沉默了一会儿。“剩下的在绣娘和稚子那里。”
沈一念抬起头。“绣娘?稚子?”
“池底另外两尊最强的尘孽。”将军说,“绣娘守着她的幻境,稚子守着他的游戏。你要找的残片,在他们手里。”
沈一念问:“他们在哪?”
将军转过身,走出地窖。沈一念跟在他后面。他们走过废墟,走过那片碎石和瓦砾,走到雾气边缘。将军停下来,指着前方。
“那边,是绣娘的领地。她的幻境,进去就出不来。”
他又指向另一边。“那边,是稚子的领地。他的游戏,进去就输了。”
沈一念看着那两个方向,灰雾翻滚,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里面有她要找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