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在雾气中走了很久。沈一念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本《洗炼簿》。玉册很凉，凉得她手心发麻。她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云骥跟在她后面，重九跟在云骥后面，素还真走在最后。谁也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呜呜响，像在哭。走了很久，云骥突然停下来。沈一念差点撞上他，赶紧刹住脚。她回头看着他，他的脸很白，眼睛很深，里面有东西在翻涌。她从未见过他这样。他从来不会这样，他是仙人，冷冰冰的，像一块冰。现在他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有话跟你说。”他说。

沈一念看着他。“什么话？”

云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前世我选了‘道’，后悔了三百年。今生，我选你。”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不干净。她想起娘，想起娘等了他一辈子，等到死，也没有等到这句话。他选了道，忘了她，杀了她。她死了，他后悔了。后悔了三百年，后悔到记得她的脸，记得她的笑，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但他没有说出口。他不敢说，不能说，说了就是错，错了他就要受罚，罚了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他怕。怕了一辈子，怕到忘了自己在怕什么，怕到忘了为什么要怕，怕到忘了怕了多少年。但他没有忘，他在怕。现在他不怕了。他选了沈一念。他选了今生，不是前世。他选了情，不是道。他选了她，不是天道。

“你不知道选我意味着什么。”沈一念说。

云骥看着她。“意味着死，对吧？那又怎样？活着没有你，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沈一念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扑过去，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没有说话。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很快，很快。

“可我前世是你杀的。”她说。声音在发抖。“我娘也是你杀的。”

云骥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怕，有爱，有恨。她恨他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娘不恨他。她娘等了他一辈子，等到死，也没有恨他。她也不能恨他。她爱他。

“前世她求我杀她，”云骥说，“我杀了。那是她的选择。她选择了死，选择了让我活着，选择了让你来到这个世上。我没有选择。我只能接受。这一世，我的选择是：和你一起面对。不管前面是什么，不管会不会死，不管能不能回来。我和你一起。”

沈一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你真是个傻子。”她说。

云骥看着她。“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两个人站在雾气里，笑着，哭着，谁也不说话。重九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没有说话。素还真也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呜呜响，像在哭。

过了很久，云骥伸出手，擦掉沈一念脸上的眼泪。他的手很凉，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但她的心很暖。

“走吧。”他说。

沈一念点头。

四个人转身，继续走。走了很久，沈一念突然停下来。“重九。”

重九看着她。“怎么了？”

沈一念想了想。“你信命吗？”

重九愣住。“什么？”

“你信不信，有些事是注定的？躲不掉，改不了，不管你怎么做，该来的总会来？”

重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我不信。我只信我自己。想做的事就去做，想说的话就去说。管他命不命的。”

沈一念看着他，笑了。“你也是个傻子。”

重九笑了。“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