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骥跪在崖边,双手抱头,浑身发抖。那片灰白色的雾在他脚下翻涌,悬崖深不见底,风从下面吹上来,呜呜响,像在哭,冷得像刀割。但他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疼,什么都感觉不到。脑子里全是墨无痕的话,一遍一遍地转,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你杀了她,渡劫成功,飞升仙界。但你不知道的是,她死后,我用禁术护住了她的魂魄,让她转世重生。”
“她转世后,失去了所有记忆,成了一个凡人女子。她嫁人生子,生下的那个女儿,就是现在的沈一念。”
“你前世杀了你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这一世,你爱上了你的女儿。师弟,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报应。他想起沈一念的脸,瘦削,苍白,颧骨突出,嘴唇干裂。想起她对他说“云仙人,你怎么来了”,想起她说“你也是来取那枚丹药的”,想起她说“我娘留给我的,不给”。想起她说“我也喜欢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她出生就开始了。她是他的女儿,前世的女儿。他杀了她的母亲,杀了她未出世的哥哥或姐姐,然后爱上了她。这份感情算什么?是爱,还是孽?他不知道,他想反驳,想告诉墨无痕“你错了”“她不是我的女儿”“那个孩子没有出生”。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墨无痕说的是真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一刀一刀,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他不想听,但那些话自己钻进他脑子里,他赶不走,忘不掉。
墨无痕居高临下看着他,眼中满是快意。他等了那么久,等到云骥想起来,等到沈一念出现,等到洗炼池崩塌,等到天道混乱。他等到了,等到了云骥跪在他面前,抱着头,浑身发抖,等他承认自己是个罪人,杀了妻子,杀了孩子,爱上了女儿。他等到了。
“痛苦吗?”墨无痕问。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琴弦。“我当年看着她和你在起,就是这种痛苦。看着你们练剑,看着你们说话,看着你们笑。她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看着我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我恨,恨了那么久,恨到忘了自己在恨谁,恨到忘了为什么要恨,恨到忘了恨了多少年。现在,轮到你了。”
云骥没有回答。他只是跪在那里,抱着头,浑身发抖。
“云骥。”沈一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叫他云仙人,叫他云骥。只有两个字,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琴弦。他听见了,但他没有动。
“云骥。”她又喊了一遍。还是没有动。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在抖。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她不敢,怕这是一场梦,怕她碰了他,他就消失了。她没有碰,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你不是我父亲。”她说。
云骥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泪,有恨,有怕,还有很多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那我是谁?”他问。
沈一念看着他。“你是云骥。天枢剑派的,剑修,话少,冷冰冰的,像块冰。但你爱我。不管我是谁的女儿,不管你是我的谁,你爱我。这就够了。”
云骥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爱。她爱他,不管他是谁,不管她是谁,不管他们之间隔着什么,她爱他。这就够了。
他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谢谢你。”他说。沈一念愣住。“谢我什么?”云骥想了想。“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扑过去,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没有说话。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很快,很快。
墨无痕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抱在一起,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笑。他的眼中没有快意了,只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羡慕。他羡慕云骥,羡慕沈一念,羡慕他们可以抱在一起,可以哭,可以笑,可以不管别人怎么说。他不能。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等着。等了一万年,等到现在。他等到了什么?等到了云骥的痛苦,等到了沈一念的眼泪,等到了自己的空虚。
他转过身,走进雾里。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风吹过来,呜呜响,像在哭。那盏灯还在发光,蓝色的火焰跳动着,像一颗心脏。它等着他们。等了一辈子。他们来了,又走了。但它还在等。等他们回来。
沈一念松开云骥,擦干眼泪,看着他。“走吧。”云骥看着她。“去哪?”“去改变这个世界。”他站起来,走出山谷。沈一念跟在他后面,重九跟在沈一念后面,素还真跟在最后。四个人,一条线,走向远方。
走了很久,天快黑了。他们在一座山脚下停下来。山很高,很陡,山顶有雪。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清,很凉。沈一念蹲下来,捧起水,喝了一口。水很凉,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洗了洗脸,又洗了洗手。手上的口子还在,旧的结了痂,新的还在渗血。她看着那些口子,想起在灵兽园的日子,想起那些灵兽,想起那块石头,想起那个窝头。她回不去了,不是不能回去,是不想回去。她还有事要做,还要改变这个世界,还要让那些被洗去尘缘的人找到自己。她不能回去。
重九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他的脸还是很白,白得像纸,嘴唇还是发紫,眼睛下还是有青黑。但他走得动了,不用人扶了。他的伤好得比谁都快,也许是因为他是妖,也许是因为他吃了太多朱果,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人担心。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朱果,咬了一口,嚼得咯嘣响。
“重九。”沈一念喊。
重九看着她。“怎么了?”
沈一念想了想。“你信命吗?”
重九愣住。“什么?”
“你信不信,有些事是注定的?躲不掉,改不了,不管你怎么做,该来的总会来?”
重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我不信。我只信我自己。想做的事就去做,想说的话就去说。管他命不命的。”
沈一念看着他,笑了。“你真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