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还真站在密室里,看着父亲。他的脸很白,很瘦,颧骨突出,眼睛下有青黑。他老了,老了很多。从她离开阵法宗到现在,不过几个月,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头发白了,背驼了,手在抖。但他还在写,一笔一划,像在交代后事。她走过去,站在案几旁边,低头看着那些纸。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有阵法图,有符文,有人名。她认识那些名字,都是阵亡的弟子,被她父亲害死的弟子。他记着他们,每一个都记着。
“爹。”她喊。
素问抬起头,看着她。“你还没走?”
素还真摇头。“不走。”
“为什么?”
“因为还有事要问你。”
素问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吧。”
素还真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要杀那些弟子?”
素问低下头,看着那些纸。“为了复活你母亲。”
素还真的手抖了一下。“母亲?她已经死了!”
素问摇头。“不,她没有死。她只是被困在另一个地方。”
素还真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母亲没有死?被困在另一个地方?什么地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父亲疯了,为了复活母亲,杀了那么多人,造了那么多孽。她不能原谅他,但也不恨他。他是她父亲,永远都是。
“她在哪?”素还真问。
素问沉默了一会儿。“洗炼池底。”
素还真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洗炼池底?”
素问点头。“嗯。当年她生你的时候,难产,大出血。我用了禁术,保住了你,但她的魂魄被吸进了洗炼池。被困在池底,永远出不来。”
素还真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为什么不去救她?”
素问看着她。“去过。进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命定之人。”
素还真看着他。“谁是命定之人?”
素问看着她。“沈一念。”
素还真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沈一念。沈一念也看着她,脸很白,手在抖。
“我?”沈一念问。
素问点头。“嗯。你能进洗炼池,能净化尘孽,能斩断因果。你能救她。”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想起娘,想起娘也死在洗炼池底,也被困在那里,也出不来。她救不了娘,但她能救素还真的母亲。她要救她,一定要救她。
“我去。”她说。
素问看着她。“你会死的。”
“也许不会。”
“也许会的。”
沈一念看着他。“那我也要去。”
素问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出一点点光。
“你和她一样。”他说。
沈一念愣住。“和谁一样?”
素问看着她。“和华胥。她也是为了别人,不顾自己。”
沈一念的手抖了一下。“你认识华胥?”
素问点头。“认识。她是我的祖师。阵法宗的祖师。”
沈一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华胥是阵法宗的祖师?她不是神族之首吗?她不是以身炼池了吗?她不是剥离情感了吗?她怎么又成了阵法宗的祖师?
“华胥是阵法宗的开山鼻祖。”素问说。“她以身炼池前,创立了阵法宗,留下了那些符文,那些阵法,那些禁制。她希望后人能继承她的遗志,守护洗炼池,守护天道。但后人忘了,只记得争权夺利,只记得飞升成仙,只记得自己。没有人记得她。”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想起华胥,想起她站在洗炼池边,看着那些飞升者被洗去尘缘,眼中满是不忍。想起她以身炼池,用自己的血肉化作池底。想起她剥离情感,投入轮回。她等了一万年,等到沈一念。不是华胥,是华胥的情。但她够了,够了。
“你母亲叫什么?”沈一念问。
素问沉默了一会儿。“念儿。”
沈一念愣住。“念儿?”
素问点头。“嗯。念儿。思念的念。”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想起娘,想起娘也姓沈,也叫沈青黛。但娘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念”字。一念,念儿。都是念。她们都在等,等一个人,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解脱。
“我会救她的。”沈一念说。
素问看着她。“你确定?”
沈一念点头。“确定。”
素问看着她,看了很久。“谢谢。”
沈一念摇头。“该谢的人是我。”
素问愣住。“谢我什么?”
沈一念想了想。“谢谢你,让素还真活着。”
素问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了又擦,擦不干净。
“你和她一样。”他说。
沈一念看着他。“和谁一样?”
素问看着她。“和素还真。你们都很犟。认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沈一念看着他,笑了。“你也是。”
素问也笑了。“也许吧。”
他低下头,继续写。一笔一划,很慢,很认真。素还真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纸,看着那些名字。她认识那些名字,都是阵亡的弟子。他们有的她见过,有的没见。有的对她笑过,有的没笑过。有的怕她,有的敬她。他们都死了,被她父亲害死了。她不能原谅他,但也不恨他。他是她父亲,永远都是。
“爹。”她喊。
素问抬起头,看着她。“什么?”
“你后悔吗?”
素问沉默了一会儿。“每一天。”
素还真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扑过去,抱住父亲。抱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素问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爹。”她喊。
素问看着她。“什么?”
“你别再杀人了。”
素问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素还真松开他,擦干眼泪,看着他。“你休息吧。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