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透不进光的木屋中，枷场弥月的脑袋被人死死地摁在地上，身后是男人猖狂的笑声。

“你这奴隶也敢杀我？”

几个小时前，枷场弥月背上的背笼里背着才七个月的妹妹走在山林间，怀里抱着的是徒步几公里到镇上去买的食物。

远处被三面环山的小村庄就是她要回去的地方，腐烂稻草、陈旧血腥、被长期压抑的恨意混在一起，凝成几乎实质的恶臭。

整片天空都被一层灰黑色的瘴气盖死，明明是午后，却暗得像黄昏将尽。

明明还是夏天，树林却枯黑一片，枝桠扭曲着指向天空，连风都吹不动这片凝固的恶意，只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无数人被捂住嘴的哭嚎。

枷场弥月从小就能看见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漂浮在屋檐下的黑影、缠在人颈间的黑雾、藏在谷仓里啃食恐惧的“怪物”、还有村民们眼底翻涌、几乎要溢出来的恶意，一切恶意在她眼中都无所遁形。

五个月前，“妈妈”刚生下妹妹不足半月，强撑着身子下地干活，在田垄间撞见了盘踞已久的“怪物”。

那东西扭曲狰狞，普通人看不见，可“妈妈”吓得魂飞魄散，失控尖叫出来，说地里有怪物、有脏东西。

就因为这一句话，她被全村人拖到晒谷场。

他们说她是妖孽、是魔女、是招来灾祸的不祥之物。

他们堆起柴禾，当着整个村庄的面，把她活活烧死了。

火焰烧裂皮肉的焦臭、“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喊、村民们麻木又兴奋的注视，成了枷场弥月这辈子忘不掉的又一道烙印。

又一道，因为不是第一次了。

“妈妈”并不是她的亲生妈妈，只是妹妹的妈妈，只不过因为是爸爸的妻子，所以被枷场弥月叫做“妈妈”。

枷场弥月有过五个妈妈。

爸爸是一个酒鬼，每天都在喝酒，家里的活都是枷场弥月和大妹妹在干，比她小三岁的弟弟也是不干活的，而是每天和同伴们满山玩闹。

枷场弥月回到了家中，她先将妹妹放下，把哭睡着的妹妹抱出来擦洗干净脸，才从背笼里的麻布下掏出一大包白色的东西藏进衣袖的夹缝中——这是一包麻药。

“小米乖，姐姐去做饭了。”枷场弥月低声说。

大妹妹满头是汗的撩开帘子走了进来：“弥月姐，他们说‘那位大人’就快到了，要赶紧准备午饭。”

“我知道了。”枷场弥月起身回答，“你先休息一下吧，顺便看着小米，让她别从床上滚下来了——和智回来了吗？”

和智全名枷场和智，就是枷场弥月的弟弟。

而“那位大人”，则是枷场家的经济来源之一——由于枷场家的房子是最好的，所以每次来都借住在枷场家中——也是整个村落中都极为尊重的存在，是枷场弥月所认识的人中唯一一位能杀死那些“怪物”的人。

枷场弥月不知道他的名字，但“那位大人”每次来都很嫌恶的看着她们，而爸爸则不敢露面。

偶尔枷场弥月也会想，自己会不会也拥有杀死那些“怪物”的能力？

但这不是现在最紧要的，因为上次“那位大人”来村中时就说要让自己做他的“妻子”。

爸爸不敢有意见，而村民们也高高兴兴的同意了——枷场弥月之所以能被允许去镇上买东西，用的借口也是给自己置办嫁妆，但她用嫁妆的钱大吃了一顿，吃了往常吃不到的鸡肉猪肉牛肉，吃到眼泪都掉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她知道自己不想嫁给“那位大人”。

枷场弥月想要直接走到大城市去，听说那里的女人都可以自己干活上班，自己拿工钱，她想要一走了之，但是大妹妹还在家里。

大妹妹没有名字，平常也被叫做“枷场家老二”，但枷场弥月从前快要被醉酒的爸爸打死之时，是大妹妹和当时的“妈妈”救了她，“妈妈”已经死了，但大妹妹还活着。

所以枷场弥月去药房偷了一包“麻药”。

十七岁的枷场弥月从袖带里拿出那袋麻药，手指有些颤抖地打开了它，将那一大包粉末全都撒进了提水桶里，然后平复了呼吸和表情，提着水桶去村中唯一一口水井中打水。

路上谁也不理，也没有即将要成为新娘的各种情愫。

她将水桶整个沉进了水井中，然后松手，看着水桶沉了下去，那些粉末晕开在水中后，枷场弥月才尖叫一声：“我的桶！”

“连个桶都拿不稳？真是废物——”有人骂骂咧咧的走了过来，话说了一半才想起这家伙马上要成为“那位大人”的人，收了声音，表情极其不愿的过来帮忙。

见木桶逐渐下沉，没办法只能将自己的桶借给了枷场弥月：“等下用完记得还给我！知道没有！？”

“谢谢，对不起，麻烦您了。”枷场弥月听见自己在道歉。

来帮忙的人“哼”一声走开，脖子上缠绕的“怪物”在他身上蠕动着，似乎就要将头转过来——枷场弥月垂下眼睛，不去与“怪物”对视。

这是她从前偶然间偷听到的“那位大人”的话——“只要不去跟那些东西对视，就不会有事发生。”

枷场弥月很冷静地提着水桶回家做饭，恭候“那位大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