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大嘴也跟着点头：“对对对，我再给你介绍，保管比周棠强一百倍。你等着，我这两天就去找媒婆，我记得东关那边有个媒婆……”

李明看着父母那两张不容商量的脸，知道跟他们说不通，也不再白费功夫。

他转身回了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房间里，李顺依旧坐在书桌前看书，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看了。

李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父母说的话，只觉得他们不理解他。他跟周棠在一起，不是为了生孩子。他就是想跟她过日子，就是想每天都能看见她。

可他爸妈不懂，也不会懂。

他翻了个身，又想到了下午偷听到的父母说的那些话。

神婆说的那些话，不仅仅他爸妈信了，他自己其实也半信半疑。

死了的人会护着活着的亲人吗？会的吧，要不然就不会有祖宗保佑这种话了。

然后他又想到了周棠她爸。

周棠她爸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他。逢人就夸“我家女婿好”，逢人就显摆“李明这孩子实诚”。他活着的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周棠能嫁给他，跟他好好过日子。

如果……如果他爸在那边能帮着劝劝周棠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李明躺在床上，等到外屋的灯灭了，等到父母的房间传来鼾声，等到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才悄悄爬起来。

他摸黑走到外屋，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下午李柱带回来的那沓纸钱，揣在怀里，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院子里黑漆漆的，就连月亮被云遮住了。李明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前走，一直走到前院。

周棠她爸活着的时候，住的是靠东边的一间屋子，紧邻着许晋华的房间。她爸死后，那屋子就空着了，周棠也没住进去。

李明走到那间屋子下面，蹲下来，掏出纸钱，哆嗦着手划了一根火柴。

火光亮起来的那一瞬，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他把火纸点着，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添，嘴里念叨着：“爸，您别怪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周棠她现在不听我的了，她不理我了，您帮帮我，帮我劝劝她……”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瘆人的很。

他烧了一半，正念叨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

那声音又尖又利，在深夜里传出去老远。李明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火纸掉在地上，回头一看……

于家和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手抚着胸口，一手指着地上的火堆，嘴张着，浑身发抖。

“你……你……你干什么？”于家和的声音都变了调，“大半夜的你在蹲在这儿给谁烧纸？”

李明赶紧站起来，想去踩灭火堆，可越急越乱，一脚踩上去，火星子溅起来，差点烧到他的裤腿。

那一声尖叫，把整个院子的人都惊醒了。

有了上次李柱的事儿，这次大家起床的动作比以前利索多了，仿佛就是几口气的时间，院里人就披着衣服、趿拉着鞋，朝前院涌过来。

有人提着煤油灯的，有人打着手电筒，一下子，漆黑的院子就亮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

“谁在叫？”

“哎哟，谁这么缺德，在这儿给死人烧纸？”

“这不是周棠她爸那间屋子吗？”

人群围上来，看见地上的火堆，看见李明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又慌又怕，脚边的火纸还没烧完，冒着烟。

“李明？你这是干什么呢？中邪了，大半夜的，跑这儿烧纸？”

“我……我……”李明越紧张，越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是给周棠她爸烧的吧？”

“可不是嘛，这屋子以前就是她爸住的。”

“李明跟他爸已经离婚了，大半夜跑前妻她爹的屋子底下烧纸，这算怎么回事？”

“这是封建迷信吧？要是被人举报，就不是拘留那么简单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李明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棠也被吵醒了，她打开门，就看见地上的火堆，又看见李明，然后脸色一下子变了。

“李明？”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在这儿干什么？”

李明抬起头，看着周棠那张冷冰冰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憋出了一句话：“我……我来给咱爸烧点纸……”

“咱爸？”周棠的声音拔高了，“谁是你咱爸？李明，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不是，你听我说，”李明的眼眶红了，“我就是想让你爸在那边帮帮我，帮我说说话，让你回心转意……”

周棠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明，手指头都在哆嗦：“李明，你真是脑子有病。我告诉你，咱俩已经离婚了，离得干干净净的。你要是个男人，就别再来找我了，也别再装神弄鬼，你离我远一点，离我爸也远一点！”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显然是气急了。

人群外头，乔大嘴挤了进来。她看见李明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堆烧了一半的火纸，又听见周棠在骂人，立刻就不干了。

“周棠你个丧门星，你骂谁呢？李明是好心来给你爸烧纸，你不领情就算了，你还骂人？你有没有良心？”

周棠气得脸都白了：“谁要他烧？我让你烧了吗？你们一家人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乔大嘴还要骂，被李柱一把拉住了。

李柱从人群里走出来，看了看地上的火堆，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然后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可怜劲儿：“各位，对不住了，是我没管教好孩子。”

他往前走了两步，朝着人群鞠了个躬，声音更加恳切了：“大家都知道，我们家最近遭遇了太多，真的再禁不起一点波澜。李明这孩子，他也是太舍不得周棠了，一时糊涂，才做出这种事。我替他承认错误，希望大家高抬贵手，别举报他。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求求大家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就连背仿佛都佝偻了几分。

有人叹息李柱也是不容易。

李东海从人群里走出来，开口说：“李柱他们家最近确实过的有点儿难，要我说，都是邻居，李明这孩子也是一片痴情，咱们就没必要上纲上线。”

他顿了顿，看着李明，语气严肃了几分：“李明，我得说你两句。迷信活动要不得，你以后再也不能干这种事了，听见没有？”

李明低着头，不吭声。

李东海又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大家说呢？”

“算了算了。”

“下不为例吧。”

“都是邻居，别闹得太僵。”

众人纷纷点头，三三两两地散了。

周棠站在自家门口，气得浑身发抖，可她又能怎么样呢？只能“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乔大嘴好像要骂周棠几句，却被李柱喝止。

“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回家！”

三人进了家门，门关上的那一刻，李明就听到李柱沉着声音说：“跪下。”

他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乔大嘴听到他膝盖撞在地面的声音，心疼地劝道：“你这是干什么啊？他有什么错？都是周棠那个狐狸精，离了婚还不安分，还要勾着他，才让他鬼迷心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