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闭嘴!”李柱厉声打断乔大嘴,“慈母多败儿,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护着他,
乔大嘴脖子一缩,李柱又转头看向李明,“你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大半夜的,跑到前院去烧纸?你嫌你爸在院里还不够丢人,非要再添一把火是不是?”
李明跪在地上,低着头,不吭声。
“我问你话呢!”李柱一脚踢在他腿上,李明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沈叔死了都能护着林大妈,我就想着,给周棠她爸烧点纸,让他帮我说说话……”李明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却把李柱气了个仰倒。
他抚着胸口,找了个凳子坐下,颤抖着手指,指着李明说不出话。
乔大嘴一边扶着李柱坐下,一边咬牙想要狠狠揍自己这个蠢儿子一拳。
“行了,行了,别气了,大明就是还小,不懂事,你跟他计较什么,把自己气个好歹怎么办?”乔大嘴安抚着李柱说。
李柱却挥开她的手,愤愤说:“还小?老的胡子拖鸡屎了,还小?我看你们就是恨不得气死我算了,都是你惯的。”
乔大嘴被他的样子吓住了,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到底没敢再顶嘴。
李柱看着地上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李明,声音冷了下来:“我告诉你,李明,从今天起,你不许再去找周棠。她跟你离婚了,跟你没有关系了。你再去找她,让人家把你当流氓抓起来,我可不管。”
李明才不信周棠会对他那么狠心,“爸,我就是想……”
“你想什么想?”李柱打断他,“你想的那些东西,有用吗?人家周棠正眼看你吗?你今天去烧纸,丢的是谁的脸?是你自己的脸,也是你爸的脸!我在院里已经抬不起头了,你是不是非要把最后那点脸面都丢光了才甘心?”
李明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
“跪着。”李柱撂下两个字,转身进了里屋,“砰”地关上了门。
乔大嘴站在外屋,看了看李柱关上的门,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明,叹了口气,想叫儿子起来,但又怕李柱发飙。踌躇半晌,才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毯子,折了两折,塞到李明膝盖底下,又倒了杯水放在他旁边,然后也回了屋。
堂屋里只剩下李明一个人。
灯灭了,黑漆漆的,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李明身上,显得他更加形单影只。
李明跪在那儿,膝盖疼得发木,可他不觉得疼。他心里头翻来覆去想的,全是周棠今晚看他的那个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不,比看陌生人还不如。看陌生人至少还是平的,看他的时候,那眼神是带刺的,恨不得扎他一身血。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以前周棠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看他,眼睛里是有光的,是软的,是暖的。她会笑,会在他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听,会在冬天把热水袋塞到他手里,会在夏天把绿豆汤晾好了等他回来。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当初离婚的时候说好了,就是为了应付他妈,假离婚而已,怎么就变成真的了呢?
李明想不通,他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改正这个错误。他跪在黑暗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隔壁房间里,李柱和乔大嘴也没睡着。
乔大嘴侧躺着,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听见李明压抑的抽泣声,心里头像是有只手在拧。她翻了个身,想出去看看,却听到李柱冷硬的声音。
“你敢去试试。”
“孩子在那儿哭呢……”
“一个大男人,就为了一个不下蛋的女人,哭哭啼啼,有什么好看的,让他哭,我就当没有这个窝囊废儿子。”
乔大嘴不敢违逆李柱,又放心不下李明,她只好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李柱,把被子蒙在头上,不听不看。
其实林见清也没睡着。
她家的窗户正对着前院的方向,前院的动静她听得七七八八。
于家和那一嗓子尖叫的时候,她就醒了。后来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她没出去。遵循她一贯的处事原则,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不掺和。
可热闹她得看,站在自家窗户后面,隔着玻璃往外看。
她看见那些好事儿的人听到动静都往前院涌,看见李明被围在人群中间,看见李柱在人群里低头哈腰地给人赔不是。
等到人群散了,林见清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床上。
躺下来的时候,她想起了自己的几个儿子。
沈建国小时候也闯过祸,跟人打架,把人打得鼻青脸肿,人家家长找上门来,她也是又赔礼又道歉的,回来把沈建国狠狠揍了一顿。揍完了,她自己躲在厨房里哭。
儿女都是债啊。
生下来的时候是债,养大了还是债。你以为他们长大了懂事了就不用操心了,可他们还是会惹事,还是会让你半夜睡不着觉。
只要你还在为他们操心,就有操不完的心。
所以啊,儿孙自有儿孙福,把他们拉扯大,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以后是饿死,还是穷死,都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对了,好像又快要交赡养费了吧!
林见清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窗外,鸟鸣声响起,又是新的一天。
李柱披着衣服走出房间时,看见李明像条死狗一样,蜷缩在毯子上,睡得正香。
想到自己一个晚上都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个做错事的不孝子还有脸睡,李柱怒从心头起,几步上前,就朝李明“哐哐哐”踹了几脚。
李明睡得正香,被这几脚踹得魂都要吓出来,想要发火,抬眼看到脸色发黑的李柱,手忙脚乱的跪好。
李柱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开口说:“别在这儿现眼了,滚回屋反省。”
“我还得上班呢。”
“你满脑子都是那个女人,能上好班吗?在家里给我好好反省,我去厂里给你请假。”
李明虽然不情愿,但也不敢说什么,扶着墙,慢慢往自己房间挪。
乔大嘴起床,给李柱做饭,把李柱送走之后,又拿着药酒和棉花,去找李明。
她走到李明床前,蹲下来掀开李明的裤腿,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明的两个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青紫青紫的,有的地方还破了皮,露出红肉。
“你看看,你看看,你爸也是,下这么狠的手。跪一宿,这腿还要不要了?”乔大嘴心疼地念叨。
李明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说话。
乔大嘴把药酒倒在手心里,搓热了,敷在他膝盖上,轻轻地揉。李明疼得吸了口气,依旧不出声。
“大明儿啊,”乔大嘴一边揉一边说,“你听妈一句劝,别去找周棠了。她跟你离婚了,跟你没关系了。你去找她,除了让人看笑话,还能得着什么?”
李明没吭声。
“妈再给你找一个,比周棠强得多的是。”乔大嘴的声音放软了,像是在哄小孩,“你长得也不差,工作也还行,就是找个黄花大闺女都不难,你何必在她那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李明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妈,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乔大嘴把药酒瓶子拧上,站起来,“不就是喜欢她吗?喜欢能当饭吃?喜欢能给你生孩子?她那个身子骨,连个蛋都下不了,你跟她过一辈子,老了谁管你,指望李玫那个赔钱货吗?”
李明听得烦了,缩回腿,用被子蒙住头。
乔大嘴叹了口气,站起身,看了眼坐在书桌前,不知道又在看什么书的小儿子,心里更堵了。
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一个两个儿子腿都出问题。
她有心想跟小儿子说几句,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默默端着药酒瓶子走了。
等房间门关上,李顺僵直的背脊才松了下来。
从腿出了事,从乡下回来,从得知爸妈觉得他以后就是残废,不愿意给他花钱治腿开始,他就不愿意再跟他们多说一句话。
直到现在,他甚至都害怕他们跟他说话,那些虚伪的关心,只会让他作呕。
一旁的李明此时完全不知道弟弟的心思,他满脑子都还是周棠。
他妈说的那些话,他不是没想过。周棠不能生孩子了,他比谁都难受,比谁都遗憾。可他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也不是非要儿子,有了玫玫就够了,他只想跟周棠过日子,就这么简单。
可这个“简单”,在他爸妈那儿,就是难如登天。
现在他无法改变爸妈的想法,最起码要抓住周棠的心,否则他和周棠就真的没有以后了。
想到昨天晚上的事儿,他反省了一下,确实做得不对,周棠肯定吓着了,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