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士漪委婉地拒绝了崔望神。
不论妇人是怀着何种目的来找自己,这都是桓家的家事,何况还是关乎子女婚配,自己管束即是无礼,哪怕只是一句无足轻重的谏言。
而且她如今代表陛下,言行需要更加谨慎。
崔望神停下,朝女子低了低头以请罪,然后未再继续谈论此事。
妇人其实也有些不明白,为何昨夜丈夫桓熊找自己谈话以后,便命令自己为长子选择妻室,这些都是之前不曾发生的。
当她问及原因。
桓熊心事沉沉地说道:“从前处境危急,我重伤差点就死了,怀策毫无准备便被推上前,独自一人面对可谓是绝境的局面,更是拼命拿下济阴,自然无暇去想繁衍生息之事,但凡是有点头脑与良心的父母都不会在这时催促婚姻,可如今局势稍稳,你看公孙瑁、郭瓒的几个儿子都是在十八岁聘妻,你我若不再急切一些,该被说不配为人父母了。”
“若是你犹豫不决,明日可以去问问皇后,她大父是士侨,应该认识很多容色德行、家室都俱佳的女郎。”
但崔望神知道,桓熊言外之意就是让自己来找女子。
后来,妇人又带着士漪在家中其余地方走了走。
既是以此为由将人请来,自然要践行。
士漪回来的时候,已经过去数十刻之久。
她听到里面传来高阿战的声音,说:“陛下,……答应了吗。”
声音刚断,士漪的丝履迈入室内。
齐琚敏锐地抬眼,没有回答。
高阿战也后退几步,低头不再言。
士漪并未听清中间的那些,仅疑惑地看了老翁一眼,便走向天子,长睫微垂,头颅微颔:“陛下。”
齐琚点头致意:“崔夫人请你过去是为了何事。”
士漪给出自己的推测:“她欲给桓长公子聘妻,询问我长安是否有合适的女郎,应该是想要借此婚姻让部分势力归附。”
齐琚心不在焉地听着。
望着天子一副忧思貌,头彷佛也沉重到无法抬起,士漪曲足,神色焦急地凑近:“陛下不舒服?”
齐琚撑出一个君子之笑,躲开这双眼睛,语气怏怏的,但仍不会直接说出驱人的言辞:“略有些疲顿。”
士漪听懂,遂缓缓站起,行礼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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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深夜,天子燕寝中响起一声惊恐。
只是很细微,无法传到外面。
听到榻上辗转的声音,垂头侍坐在卧榻两侧的宫人束起帷裳,看着坐起的女子,借着未被吹灭的树灯看了看那尊硕大的漏刻:“殿下,才夜漏九刻。”
士漪顺着宫人的视线,转动了下脖颈,看到的不是漏刻,而是那树灯高低不一的数个铜盘之上,飘忽跃动的火苗。
忽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是卢服。
身为大长秋的她从来都是波澜不惊的,协助女子处理了很多事情,如今却难得露出一种近乎惶恐的表情,甚至还有慌乱:“殿下。”
视火过久,士漪的瞳孔有些涣散,脑袋转向卢服所站的方向,看不清人,只有无数模糊的色影。
然后便听见一句“陛下吐血了”。
士漪的意识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掀开被衾,下榻往门户走。
幸亏卢服动作迅疾,用手将其挡住,她低头谏言:“殿下还穿着中衣。”
无需命令,宫人听到大长秋的这句话,迅速就去取衣架上那件衣幅很大的一片式深衣,连同裘衣也一起取来。
士漪愣愣的于原地停下,看到宫人走来,直接伸手从其手上抢来裘衣,披上便直接往外奔去。
几个人都来不及阻挡。
这是卢服第一次见女子如此不顾礼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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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走时,因鼻不能呼吸,不得不微张开唇。
于是寒气尽数灌进喉咙之中,是冰冷的。
然喉咙及胸口在奔走间,又犹如烈火烧过,热得发痛。
士漪忍受着这些,跑到在燕寝门外才止步,而后很快平复好急促的吐息。
一走进室内,便是难闻的血腥之气。
接着她往右边走了几步,看到天子伏在榻边,鲜血呕得被衾、地板上皆是,最后开始呕血沫。
有个宫人的脸上还有血迹,应该是跪侍在旁边负责应对夜里危机状况的宫人,因未有准备,第一口血就吐到她的脸上,所以受到剧烈的冲击,发出惊恐的声音,并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高阿战也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情况,以往天子吐血严重的仅两次。
且两次都不像今夜这样危急。
“殿下。”
士漪想起邓灵枢那时所教过的。
她对高阿战说:“阿翁,待陛下不吐血了,你用手指伸入陛下的喉咙,防止有血块堵塞,然后让陛下侧卧,否则可能会有血液逆流的危险。”
高阿战喏了声,立即去卧榻前。
士漪又看向室内的几位宫人:“准备热汤,还有干净的被衾与衣物,再将这里都擦拭干净。”
刚呼了口气,便发现还有一人。
她朝其走过去,轻声道:“你去找卢大长秋要些能安睡的香草,然后回去沐浴熏香,好好休息,这几日都不必来这里了。”
宫人从惊惶中醒来,哽咽着行礼离开。
冷静地处理好这些,士漪走到一旁,跽坐在莞席上,望着卧榻,眼底因迟来的畏惧而渐有泪水聚拢。
大父与陛下都曾说过她是最聪慧的人。
无论什么,只要看过一次,她就能够学会。
哪怕仅是耳闻过。
可她还是无法学会如何面对死亡。
即使已经见过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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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黎明,齐琚都未再有过那样危急的时刻。
卢服看着跪坐一夜都没有如何动过的女子,不得不开口劝谏:“陛下的情况已经平稳,殿下要不先回去盥洗更衣?”
彻夜未睡的士漪此时也已精疲力竭,用仅存的一点力气颔了颔首。
她抬起右手,想要撑着凭几站起,但手掌刚碰触到,便因无力而滑落,最后是卢服用手扶持着她起身。
可腿也麻痹了。
士漪对此全然不顾,若无其事地一步一步走着。
起初有些麻,还有些痛,不过很快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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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居室,宫人便将门户关闭。
士漪浑然无知地站在原地,任由她们为自己宽衣。
殷申鱼突然发现,女子里面的中衣是深邃的蓝色,与深衣同是一片式的形制,极大,而外面的裘衣是黑色的。
相同的是中衣及裘衣的缘边都有血,大概是那时候在室内行走,未曾注意,于是沾染到了天子呕吐在地板上的鲜血。
待宫人将女子的中衣褪去,殷申鱼大惊失色地走去提醒卢服。
卢服看过去,深蓝之下有一掬白浪。
这一夜,殿下居然都是赤着足。
因为有宽大的衣裾所遮挡,所以现在才得以发现,且脚上也有血迹。
穿好第一重衣,卢服示意更衣的宫人退后几步,又命另外的宫人将用来灌洗的热汤放在距坐席仅两步的地方。
然后扶着女子在莞席曲足坐下。
“殿下。”
士漪在想要如何谋策之后的事情,无心去思虑其他,遂照做。
殷申鱼跪侍在地,伸手抬起女子的脚,又是惊愕。
冰凉到如同三尺之冰。
彷佛多握一刻,就会被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