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申鱼将女子的脚放进热汤中,稍微温暖过后,用沐巾轻轻擦去女子足底的那些顽固的干涸血迹。
汩汩热流从足底升起,士漪的思绪也恍若被解冻。
她想到了前日那个断臂的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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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架之上,有一件近乎于黑的缁色深衣。
少顷,一只强健的手臂出现。
扯、穿,一气呵成。
宽博的深衣也遮住了征战行军所锻炼出来的肌肉。
长冠、玉璜佩好,桓驾直接出居室门,朝食未用便要去乘车。
今日他需要在永始台处理很多事情。
在途中,桓驾忽顿了下,看到甬道所站着的女子。
他鸦睫落下,沉思片刻,抬脚继续走。
因为并不觉得女子是来找自己的。
又或说,不希望她是来找自己的。
“长公子。”
不好靠近青年所居的屋舍,士漪只好在其外出要经过的甬道上等候。
差点就错失。
她侥幸地放松紧绷的神经:“长公子。”
桓驾屏息,而后长叹。
然转身面对女子时,嗓音如常:“殿下。”
士漪在心中筹措着言辞:“天子昨夜呕了血。”
天子的身体状况前日就已被桓熊得知,所以无需再隐瞒什么。
记起昨日天子来找自己谈话,桓驾几乎下意识就觉得这是那人的计谋,不齿笑道:“殿下应该知道,我没有必要如此做。”
并不知二人见过面的士漪茫然地轻皱了下眉,立即解释:“我未曾觉得是与长公子无关,陛下的身体乃陈年旧疾。”
以及青年根本无需让自己背负弑君之名。
她揖手,高举至头,而头颅轻低:“恳请长公子能让那位俞医师前去为陛下医治。”
君向臣,这已算是重礼。
青年淡淡看着女子,气色苍白又疲顿,甚至像是瘦了很多。
他很想要知道,她究竟知不知道昨日天子来跟自己谈了什么。
倘若知道,却还是愿意为了那人如此来请求自己。
难道就情深到这种地步吗。
桓驾明确地感知到,自己此刻又心生出一种新的情绪。
他竭力压制,但薄唇已张:“殿下知道陛下昨日来找过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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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几案上,博山熏炉静立。
宫人将碾压细碎的香草放入。
烟雾四散,如云海。
躺卧在榻上的齐琚闻到了这缕清香。
接踵而来的是耳畔细碎的声音,恍若是有人在言语。
那人说“长公子命我来为陛下诊治。”
齐琚瞬间就明白自己恢复了听觉与嗅觉。
接下来应该是恢复视觉。
可,一切都戛然而止。
齐琚用尽全身的力气都无法再进行下一步动作,犹如将砾石扔入水中,水面却毫无涟漪。
剩下的只有无力。
他的意识清醒了,但却无法睁开眼睛。
俞产前日才切过脉,所以当下先是俯身观察了下,询问病人往昔的身体状况:“陛下是否曾经有过痹症。”
高阿战是侍从最久之人,对天子的一切都了解:“是有过,不过是九年前了。”
痹症…
齐琚想起来了。
二十一岁那年,有过一场暴雨,他为救被大司马萧圉陷害的纯臣,假扮小黄门出宫去找士太傅,可回宫却发现太子不见了。
最终宫人在沧池找到。
太子被置于一处浅水处,同时萧圉还从宫外绑了一个庶民之子进来。
萧圉说太子顽劣,竟来此玩水,所以被困于水中的渐台,但仅有一个小黄门会水,不够来回救两人。
暴雨已下整日,沧池的水不断上涨,两个孩子都即将溺亡。
齐琚知道,萧圉发现了自己去找士太傅,故意设此局以警告自己。
最终他选择了自己的孩子。
目的达到后,萧圉讥讽他一句就走了。
或许是为了记住今日的愤恨,齐琚拒绝身边的人去救,而是亲自入水,涉雨冒寒,将那个庶民之子抱到安全的地方。
他将孩子交给高阿战,衣物被水拖得很重,其声亦是既沉重又悲痛:“中黄门令,送这个孩子出宫去找他的父母吧。”
从这过后,他就被痹症所扰。
俞产对自己的医术十分有把握,病因在前日已诊出大概,未经多少思考就开口道:“陛下的病就是那场痹症所引起的,‘脾气散精,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水精四布,五经并行,合于四时五脏阴阳,揆度以为常也[1]’,风邪顺着经络进入脏腑,以致心脉闭阻,从而心气不足,血行缓慢,久之便会灼伤肺络,淤血阻滞,所以会有呕血之兆。”
齐琚听着,十分平静。
他第一次吐血时,看着满地的鲜血,也曾愤怒过,怨恨过。
俞产惟有一点不解:“从脉象看,这几月来应该有人用药给陛下稍微疏通了一二,所以病情得以缓和。”
高阿战看向那碗汤药,是殿下昔日所请来的那位邓夫人所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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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天子诊治完,俞产从此处离开。
而青年身边的右舍人就等在甬道,看到人出现,上前一步,言行间都只是按照命令行事的冷漠:“长公子要见俞医师。”
俞产猜到是为什么,乘车前往定陶宫中的永始台。
其实天子的病况,他前日就给出结论,如果不是青年亲口下达命令,自己是绝不会去的,间隔不过一日就再次复诊,与质疑自己的医术无异。
“长公子。”
看着那些文士所献上的各种政论,桓驾没抬头,随口一问:“天子的病情如何。”
俞产将之前在天子燕寝说的再复述了一遍,不同的是这次多出几句话:“天子这病很久之前就已经殃及肺络,并且淤血严重,无法再逆转,一切都只待肺络爆裂之时,今日所给的那些药物都只是让陛下吐血能顺畅些的,不至于因血堵塞,窒息而亡。”
连篇累赘,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
桓驾从竹简中抬起头,眸光含着冷气,轻笑道:“直接说能不能医治,俞医师可不是言语含蓄之人,否则又怎会被人断臂。”
俞产的伉直使他为医多年来受尽苦楚:“前日君侯命我为天子诊治时,我已说过无可救药,且单独告知过陛下不必再准备葛衣,因为活不到那时了。”
倘若不是有那些汤药,连今岁的冬裘都不必准备。
那就是活不到四月。
而俞产医术的高超之处还在于能够根据病情的严重诊出一个大约的死期,自其口中所出的,从无虚言。
桓驾沉声抬眉:“你是说,天子知道自己何时会死。”
俞产的作风一向如此:“我从来不隐瞒病患任何事情。”
但对病患之外的人,哪怕是家属,俞产也会模糊言语,倘若病患愿意,自己会向家人开口。
不过眼前之人不同,因为他是桓家长公子。
有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