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安睁开眼。
她躺在地上。
身体下面是冰冷的瓷砖,湿漉漉的。
浴室还是那个浴室。镜子还是那面镜子。雾气已经散了,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泥土的腥气,淡了很多,但还在。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睡衣穿得好好的。头发还是湿的,黏在脖子上。皮肤被热水烫过之后还泛着红。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干干净净。指甲缝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记得那些血。那些从瓷砖缝里渗出来的暗红色液体,那些被水冲淡又涌出来的东西。那些不是幻觉。
她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头发乱糟糟的,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痕。但眼神是清醒的,冷静的,不像刚从噩梦里醒过来的人。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还没醒?”她问。
镜子里的她没有回答。
她伸手,抹了一把镜面。凉的,干的。没有雾气,没有那张青白的脸,没有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她转过身,看向浴室的门。
门关着。
她走过去,再次握住门把手。
凉的。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过来,是真的。
她拧了一下。门开了。
外面是走廊。
还是那条走廊。灯光还是那种惨白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大理石地面泛着寒光,能照出人的影子。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那种很贵的、但没有人认真看的东西。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但有一点不一样。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很长,裙摆拖在地上。头发也很长,垂在脸前,把整张脸都遮住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殷安站在浴室门口,看着她。
那个人没有动。
殷安往前迈了一步。
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距离没有变。
殷安又迈了一步。
那个人又退了一步。
还是那么远。
殷安停下来。
“你怕我?”她问。
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传出去很远。
那个人没有回答。但她抖了一下。
很细微,很轻,但殷安看见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我好怕”的笑,是那种“有点意思”的笑。
“你怕我。”她说,“刚才在浴室里,你可不是这样的。”
那个人没有动。
殷安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拖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一下一下,像某种节奏。
每走一步,那个人就往后退一步。
她退得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飘。白色的裙子在灯光下晃动,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纸。
殷安没有停下来。
她一直往前走,一直走,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她停了下来,那个人也停了下来。
她们之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灯光把那条走廊照得像舞台,她们两个就是舞台上的演员。
殷安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认识我?”她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
“还是认识我妈?”
那个人终于有了反应。
她抬起头,把脸上的头发拨开。
动作很慢,很僵硬,像很多年没有动过。
头发一点一点滑落,露出一张脸。
青白的。肿胀的。像在水里泡了太久。
眼睛的位置是两团漆黑的空洞,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洞,直直地对着她。
但那张脸的轮廓,殷安认得。
周温娴。
她的母亲。
殷安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两个黑洞,看着那个曾经是她妈妈的人。
过了很久,周温娴开口了。
“安儿。”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回音,像隔着水。
“安儿,妈妈想你了。”
殷安没有动。
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那种“终于见到妈妈了”的激动。
她只是看着那个人,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想我了?”她说。
声音也很轻,很平。
“那你怎么不早点来?”
周温娴愣住了。
她的身体僵在那里,像被这句话定住。
殷安往前走了一步。
“我等了你很久。”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