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凤渊眼神变得凌厉,对方果然狡猾。
这教主想散布消息,宣称顾纯儿被困东明,而她本就来自西明药宗,虽为中立势力,可也是在西明国土之内,若西明以此发难也算出师有名。
上一场战役之中,西明本就落入下风,急需重振士气的时机,他们早已觊觎东明边境,抓住机会一定会讨伐。
而顾纯儿又是药宗的人,独孤凤渊也一直想拉拢药宗……
他抬手,指向了顾纯儿。
她如释重负般笑了,被教众放开,跌跌撞撞奔向他,撞进他怀里,哭哭啼啼。
“独孤将军一怒为红颜,那就恭喜你夫妻二人重逢了。”教主说。
阿凰此时挣扎起来,教主转头,见她似乎想表达什么,走了过来:“你也想走?可惜独孤将军不选你啊,本座也没办法。”
她做了一个手势,教主顿时喜上眉梢。
那是她和教主的约定,曾经教主和她说过,想要她自愿地交出自己的魂魄,若有哪天想好了就做出这个手势。
白绫被泪水打湿,从心脏的地方开始发麻,蔓延向四肢百骸,她的心脏好像在一点点萎缩,她彻底心死了。
她到底喜欢这个男人什么啊?喜欢上一个容易变心的男人,一个无情又冲动的男人,一个盲目的男人,就是不幸的开始。
所以她一直痛苦,一直受难,一直倒霉,作为一个普通人莫名牵扯上原本一辈子都不会遇见的事,经历了这么多苦难,她突然觉得自己真可笑啊,真活该啊。
真想问自己,阿凰啊阿凰,你就做你的清水村教书先生不好吗?为什么要管这个男人?原本你可以无忧无虑一辈子的。
顾纯儿勾勾手指,他就心甘情愿为她驱使,为她付出一切,而她还在傻乎乎地期待。
不要再犯贱了,阿凰。
“你能想通,我为你高兴。”
教主将洗髓药给阿凰。
她一口气咽下去,喉咙顿时像喝了一瓶甘露,清新通透的气息钻入嗓子眼。
可她还是看不见,因为她的眼睛还在独孤凤渊眼眶里。
“独孤凤渊,我从来都不欠你的,可是你一直欠我,现在,你还欠我一双眼睛。”阿凰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充满神性。
“你知道吗,你的眼睛是我给你的,至于你自己的眼睛,你得问顾纯儿了。”
独孤凤渊怔住,好久才吐出两个字:“阿凰?”
“在清水村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唤我的,那时,我只是村子里一个普通的女孩,偶然救下受伤的你,我们从春天相伴到夏天,一起教学堂的孩子们识字,后来我们在去镇上的途中遇袭,我掩护昏迷的你独自去引走追兵……再次重逢时,你的眼神那么陌生,就好像我是一个上门讨债的。”
“曾经你交给我一枚玉佩,说是你母亲为你祈福的,告诉我,拿着玉佩当做信物去找你即可。”阿凰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可是你说你不记得了,这都是你亲口告诉我的,你当真薄情啊,说忘就忘。”
独孤凤渊捂住脑袋,头痛欲裂,越听耳鸣声越大,可阿凰平静的声音却一字不落进入他耳中。
“你曾经许诺的誓言一个都没有做到,我却还在傻傻的期盼,自从来到京城,我没有一天不想回到清水村,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我,包括你,在你身边,我每一天都是难过的。”
“你说……什么……”独孤凤渊脑袋要炸了,似乎有一些画面开始涌入脑海。
“不重要了,你不是很嫌弃我吗?你以后再也看不到我了,我还得谢谢你,让我知道了,不要爱一个不该爱的人,从今往后,世上再也不会有一个爱着独孤凤渊的阿凰了。”
阿凰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笑容却那么苦,眼泪流下来,却都是血色的泪,她说:“我早就失去了你,我应该早点放过自己的,而你也从现在开始彻底失去了我。”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独孤凤渊痛苦不已,目眦欲裂,阿凰的脸和记忆深处模糊的面容渐渐贴合。
顾纯儿想说点什么,可她嗓子里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她顿时像被雷劈了一样愣住,用力捂住自己的脖子,想大声呼叫,可是什么话都说不了。
她求助地看向独孤凤渊,可是他已经深深沉入自己的情绪当中,顾不得旁人。
教主叹口气,说道:“世间因果纠缠,有得必有失,阿凰姑娘,你时日不多,我便告诉你也无妨,你幼时是不是生了一场大病?那时你的嗓音被人趁机夺去,正是药宗中人拿了去,至于拿去做什么,去向何处,你现在是不是能明白了?”
宋清希看着顾纯儿,她也再度愣住,一个劲摇晃脑袋,好像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他顽劣地想,真可惜,要是阿凰能看到这个场景就好了。
独孤凤渊平静了许多,捕捉到关键字眼:“时日不多?”
宋清希也反应过来,求证地看着教主:“父亲!怎么回事?”
阿凰答应了和教主做交易,她要拥有声音,她想说话,而代价是,失去自己的生命,把教主想要的极纯粹的魂魄给他。
她摸索着拿出一支玉笛,那是她托宋清希要的,没想到独孤凤渊承诺的玉笛她直到死也没得到,反倒是宋清希给了她。
隔了这么久,她又吹出熟悉的曲调,虽然看不见,但每个孔的位置她都很熟悉,吹奏不是难事,明明是轻松悠扬的曲子,独孤凤渊却听得很痛苦。
远看阿郎赶牛来耶,赶牛来耶,惹得阿妹悄悄猜,若是他日成双对,愿为阿妹摘云彩哟咿哟……
那是她教他的歌。
脑海里朦胧的雾正在随着笛声一点点散开。
阿凰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尖一点点消散,她却感受不到痛苦,继续吹着笛子。
宋清希大惊失色,冲过来抱住了她,独孤凤渊也后知后觉,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顾纯儿尝试拉住他的衣角也被他甩开。
他推开宋清希,抱住阿凰,她的身体已经消散到膝盖。
“我记起来了,我全部都记起来了。”独孤凤渊死死抱着她,迸发出无穷的力量把想靠近的人都撞开。
“之前是我失去了记忆,现在我都想起来了,清水村的那几个月,点点滴滴都刻在我的脑海深处,我没有忘记,阿凰,我都记起来了。”
他想用力抓住她,又怕她散开。
“你不要恨我好不好,不要离开,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我给你的承诺一个个实现,你喜欢油菜花,我们就在府中全部种满。”
阿凰心想,他还是那么傻,她不是喜欢油菜花,是喜欢开满油菜花的清水村,喜欢那时还很快乐的回忆。
“等我把你的眼睛还给你,你带着我想去哪里都可以,你别走……”
那又怎么样呢?一切都来不及了,已经无所谓了。
错过就是错过了,这世上很多事是没有机会重来一次的。
阿凰的意识彻底离体,身体最后的部分也迅速消散。
归去前,她看到独孤凤渊打算挖了顾纯儿的眼睛,她惊恐着后退,满脸泪痕,狼狈不堪,本就平凡的面容此时变得扭曲,求饶无效便大骂所有人,可她已经骂不出来,只有表情和肢体动作让人分辨出她很崩溃。
独孤凤渊还是硬生生剜了顾纯儿的双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脸上的两个窟窿在流血,她连惨叫都发不出。
他又记起来了,脑袋撞失忆后,拜顾纯儿所赐,她身为医仙让他保持失忆是很容易的事,否则他早该想起来的。
顾纯儿没撑太久就死了,独孤凤渊看着她倒在淤泥里破败的尸体,许多苍蝇围了上来,身体上生了蛆。他觉得真是奇怪,自己怎么会被这么一个虚伪丑陋的人哄骗,错把她当做真正的爱人?
脱离了当局者迷的身份,他回想起来,没了药宗的身份,顾纯儿真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毫无优点,偷了别人的人生,一个满口谎言自私刻薄的小偷,没有人会真正爱这么一个人。
在许多年以后,在阿凰看不见的世界,独孤凤渊灭了试图为顾纯儿报仇的药宗,余生都在抗击西明和北冥教。
阿凰曾经住过的院子开满了油菜花,独孤凤渊独自坐在庭院里,手中捏着那枚刻了凤字的玉佩,后来有了能力,他早就知道了所有事。
那枚玉佩的光泽好像在消失。
独孤凤渊长久的出神,忽然流下眼泪,是血泪。
他看不见了。
“我把眼睛还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