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冬夜的浓黑尚未褪去,天边只在楼宇的缝隙间,洇开了一线极淡的青灰色。老小区的寂静里,偶尔穿插着远处早点铺拉开铁门的吱呀声,还有楼下野猫踩过积雪的细碎声响,一切都带着清晨特有的、凛冽的清醒。
林知夏是被一阵隐隐的酸胀感催醒的。
后颈因为整夜蜷缩在沙发角落而僵硬发麻,双腿的血液仿佛还没彻底流通,每动一下,都牵扯出细密的痛感。她没有立刻睁开眼,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黏在眼睑上,涩涩的。鼻腔里充斥着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冷空气,混着出租屋里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熟悉,却又让她莫名心慌。
昨夜那盏亮了整整一宿的吸顶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屋子里重新陷入了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这突如其来的“正常”,反而让她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
她猛地睁开眼,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第一反应就是抬头望向天花板的灯座。白色的塑料外壳安静地嵌在那里,没有一丝光亮,仿佛昨夜那片暖白的灯光,不过是她被恐惧逼出来的一场幻觉。
“……是梦吗?”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沙哑地呢喃了一句。
指尖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坐起身,动作缓慢得像个生锈的木偶。毯子从她身上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昨夜攥紧毯子时的汗湿感,指腹的纹路里,似乎还印着纸张的褶皱——那是被她扔进垃圾桶的诊断书的触感。
不是梦。
那盏灯确确实实亮过,她反复检查开关的记忆,清晰得如同刻在脑海里,分毫毕现。
林知夏扶着发僵的后颈,缓缓转动身体,目光在昏暗的客厅里逡巡。沙发、茶几、电视柜、紧闭的阳台门……一切都和昨夜一模一样,没有任何被翻动的痕迹,也没有任何陌生的气息。除了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的水汽。
水汽?
她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循着那丝极淡的气息望去——
视线落在了餐桌中央。
那是一张小小的原木餐桌,是她搬进来时在二手市场淘的,边角有些磨损,却很结实。平日里,这张桌子大多时候都空荡荡的,偶尔放着她带回来的外卖盒,或是没来得及收拾的水杯。
而此刻,餐桌正中央,安安静静地放着一个玻璃杯。
透明的玻璃杯身,盛着大半杯清澈的水,杯口氤氲着一层薄薄的白雾,缓缓向上升腾,在清冷的空气里,很快消散。
那丝让她觉得异样的水汽,正是从这里来的。
林知夏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她的目光,死死黏在那个玻璃杯上,瞳孔微微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又一次冻结。她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僵着脊背,连眨眼都忘了,仿佛只要她稍一动弹,那杯水就会像昨夜的灯光一样,凭空消失。
那是她常用的玻璃杯,杯壁上印着一朵小小的、褪色的雏菊,是外婆在世时,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外婆走后,这只杯子就成了她最珍视的东西,平日里舍不得用,只放在厨房橱柜的最里层。
她记得清清楚楚,昨天早上出门前,她洗干净了这只杯子,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橱柜,没有拿出来。
更重要的是——她从不早起烧水。
林知夏的生活,向来是潦草又随意的。作为一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她每天早上都在闹钟响了三遍之后才会挣扎着起床,洗漱、换衣、抓上一片面包就冲出家门,连喝一口凉水的时间都常常挤不出来,更别说,花时间烧一壶开水,晾成温的,再倒进杯子里,端到餐桌上。
这不是她的习惯,从来都不是。
她的视线,从水杯,慢慢移到厨房的方向。
厨房的门虚掩着,缝隙里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可她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幅画面:在她熟睡的深夜,有一道模糊的身影,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打开燃气灶,烧开水,然后拿出她珍藏的雏菊玻璃杯,将水倒进去,晾到温热,再小心翼翼地端到餐桌中央,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个念头一出,林知夏的后背,瞬间窜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比昨夜看到亮灯时,更甚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巨兽,一口咬住了她的心脏。
昨夜的灯,或许还能解释为电路故障,或许是她自己潜意识里起床开的,只是忘了——她还能这样自欺欺人。
可这杯温白开,却让她所有的借口,都变得苍白无力。
电路不会自己烧开水,潜意识也不会精准地拿出她藏在橱柜里的杯子,更不会贴心地晾到刚好入口的温度。
这是有人,特意为她准备的。
而这间出租屋,除了她,没有第二把钥匙。
林知夏缓缓站起身,双腿依旧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才扶住旁边的沙发背。她一步一步,朝着餐桌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沉重又艰难。
地板是凉的,透过薄薄的棉袜,传到脚底,让她愈发清醒。
距离餐桌越来越近,那杯水里的温热气息,也越来越清晰。她走到餐桌旁,停下脚步,垂着视线,盯着那杯水。
杯里的水,清澈见底,水面平静无波,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那是热水遇冷后形成的冷凝水,顺着杯身,缓缓滑落,在原木桌面上,晕开了一小圈浅浅的水渍。
水温,看起来刚好。
她抬起手,伸出微微颤抖的指尖,悬在杯壁上方,犹豫了很久,才轻轻触了上去。
温热的触感,瞬间透过指尖,传到了她的心底。
不烫,也不凉,是刚好能喝进嘴里,不会刺激喉咙,也不会让人觉得冰冷的温度。
这个温度,太熟悉了。
像小时候,外婆给她准备的温水,永远都是这样,恰到好处的温柔。
心脏,在这一刻,猛地一缩。
尖锐的疼痛,混杂着汹涌的委屈,还有那一丝连她都不愿承认的、突如其来的酸涩,瞬间席卷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