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停留在杯壁上,舍不得移开。
这杯温水,像一根针,刺破了她层层包裹的恐惧,也刺破了她故作坚强的伪装。
她想起外婆,想起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人,想起外婆总会在她放学回家时,递上一杯温温的水,摸着她的头说:“慢点喝,别呛着。”想起外婆走后,她再也没有喝过这样温度刚好的水,要么是凉得刺骨的自来水,要么是烫得无法入口的开水。
她以为,再也不会有人,会这样贴心地,为她准备一杯温白开了。
可现在,在这间她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出租屋里,在她被恐惧和孤独逼到绝境的清晨,这杯温水,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是那个“人”吗?
是那个住在她身体里的、陌生的自己吗?
是那个昨夜为她点亮灯光,童年时默默陪着她的“她”吗?
无数个问题,在她的脑海里盘旋,让她头痛欲裂。
她想把杯子摔碎,想把这杯水倒进下水道,想彻底否定这份突如其来的、诡异的温柔。她应该害怕的,应该警惕的,应该把这一切,都当作是某种可怕的预兆。
可她的手,却不听使唤地,慢慢握住了杯柄。
玻璃杯的杯柄,是圆润的弧度,握在手里,带着温热的触感,格外安心。
她端起杯子,凑到嘴边,犹豫了一秒,还是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流进空荡荡的胃里,瞬间化作一股暖流,蔓延至全身。
那股暖流,驱散了冬日清晨的寒冷,也驱散了一部分,盘踞在她心底的,尖锐的恐惧。
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一丝,连她都羞于承认的,微弱的安心。
“……是我昨晚,忘了吗?”
她又一次,对着空气,小声地呢喃。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自欺欺人的倔强。
她想说服自己,这杯水,是她昨晚睡前烧的,是她自己端到餐桌上的,只是她忘了,就像她常常忘记自己把钥匙放在哪里,忘记自己有没有吃过早饭一样。
她的记性,一直都不好。
这是她最好的借口。
林知夏捧着杯子,站在餐桌旁,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窗帘缝隙里的光,越来越亮,从青灰色,变成了淡淡的橘黄色,那是日出的颜色。
屋子里,也渐渐明亮起来。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水流,让她的眼眶,再一次发热。
她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可她,别无选择。
承认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太可怕了,可怕到她连想都不敢想。
她只能抓住这根“记性差”的救命稻草,拼命地告诉自己,一切都是错觉,一切都是她的胡思乱想。
林知夏把杯子里的水,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口水滑入喉咙时,她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杯壁上那朵褪色的雏菊。
“谢谢……”
她对着空气,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在谢谁?
谢那个不存在的“自己”吗?
她摇了摇头,甩开脑海里纷乱的思绪,端着空杯子,走向厨房。
她把杯子洗干净,小心翼翼地放回橱柜的最里层,和昨天一样的位置。
然后,她靠在厨房的流理台上,望着窗外升起的太阳,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的身上,带着冬日特有的、微弱的暖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那盏深夜亮起的灯,这杯清晨的温白开,像两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可以自欺欺人,却无法再视而不见。
那个藏在她身体里的“自己”,已经用最温柔的方式,向她宣告了存在。
而她,站在这场命运的开端,手里还残留着温水的温度,心里一半是蚀骨的恐惧,一半是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淡淡的,依赖。
她不知道,这样的“温柔”,还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
但她知道,这杯温白开,会像昨夜的灯一样,永远刻在她的记忆里,成为她与另一个自己,之间的,第一个,温柔的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