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寒意,是从窗缝里钻进来的。
林知夏几乎一夜没睡。前半夜在翻箱倒柜的疯狂里耗尽了力气,后半夜便陷在一种虚脱般的清醒中。她蜷缩在沙发角落,身上胡乱搭着一条薄毯,眼睛盯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青灰色的鱼肚白,才勉强撑着发麻的腿,起身走向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憔悴得像一张被水泡过又风干的纸。眼窝深陷,眼底是乌青色的瘀痕,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她掬起冷水拍在脸上,刺骨的冰凉让她打了个激灵,却也没能驱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与恐惧。
昨晚被她翻乱的屋子还维持着狼藉的模样,沙发垫歪在地上,衣柜门半敞着,地上那个皱巴巴的纸团,像一颗丑陋的痣,嵌在光洁的地板上。她视线扫过,心口又是一阵发紧,却连弯腰收拾的力气都没有。
胃里空空荡荡,隐隐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
她这才想起,昨天从医院出来,到下班回家,再到后来的情绪崩溃,她几乎粒米未进,只在下午匆匆喝了一口凉掉的矿泉水。那股凉意,此刻还像一块冰,堵在她的胃里。
她扶着墙,慢慢走到客厅,习惯性地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清晨六点十七分。解锁的瞬间,屏幕下方弹出的备忘录提醒框,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猝不及防地咬住了她的视线。
那不是她设置的固定提醒。
那是一个全新的、从未见过的弹窗。
背景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米白色,字体是系统默认的黑色,可那行字,却让她的手指瞬间僵硬在屏幕边缘,连滑动解锁的动作都忘了。
【今天吃点热的,别吃凉饭。】
短短九个字,没有标点,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细碎的叮嘱。
林知夏的呼吸,在那一秒,仿佛停滞了。
她死死盯着那行字,像是要把屏幕看穿。这不是她的语气。她向来对自己潦草,胃痛了就忍,饿了就凑活,从来不会用这样温和又带着点命令的口吻,给自己发一条这样的备忘录。
更可怕的是,这条备忘录,是“自动弹出”的。
她太清楚自己的手机习惯了。她的备忘录里,只有一些工作上的待办事项,字迹潦草,用词随意,从来不会出现这样工整、这样带着温度的句子。而且,她昨晚睡前,明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并且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的通知权限。
是谁?
在她睡着的时候,打开了她的手机?
还是说,在她意识模糊的间隙,“那个存在”操控了她的手,写下了这行字?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在她的脑海里,炸得她嗡嗡作响。她猛地解锁手机,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好几次都按错了密码。终于进入主界面,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点开了备忘录应用。
最新的一条记录,就在最顶端,时间显示为凌晨五点整。
【今天吃点热的,别吃凉饭。】
和弹窗上的字,分毫不差。
她点进这条记录,试图找到一丝一毫的“外人入侵”的痕迹。可没有。没有陌生的登录设备,没有异常的操作记录,这条备忘录的编辑者,显示的是她自己的账号,甚至连编辑时的IP地址,都显示是她此刻所在的出租屋。
就像是……她自己,在凌晨五点,清醒地拿起手机,写下了这句话,然后设置了清晨六点十七分的提醒。
可她清楚地记得,凌晨五点,她正蜷缩在沙发上,被噩梦和恐惧纠缠,睡得极不安稳,根本不可能起身,更不可能写下这样一句话。
林知夏的指尖,划过屏幕上的那行字。玻璃屏幕冰凉,字迹却像是带着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她盯着那行字,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那个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厨房,浮现出那张被她撕烂的便签。
是它。
还是它。
那个藏在她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没有因为她昨晚的疯狂而退缩,也没有因为她的抗拒而消失。它依旧在以它的方式,无声地介入她的生活,关心她的冷暖,在意她的身体。
这一次,它选择了一个更无法被“外力”解释的方式——藏在她最私密的手机里。
一股混杂着愤怒和恐惧的情绪,再次冲上她的头顶。她不能容忍这样的“入侵”,不能容忍自己连最私密的电子空间,都变得不再安全。
她几乎是带着一种毁灭般的冲动,长按了这条备忘录。屏幕上弹出删除的选项,红色的“删除”二字,刺眼得像血。她没有丝毫犹豫,手指重重按了下去。
“滴”的一声轻响。
那条记录,消失了。
连同弹窗一起,彻底从她的手机里,被清除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抱着手机,缓缓蹲在了地板上。冰冷的瓷砖透过薄薄的睡裤,刺得她膝盖生疼。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手机被紧紧抱在胸口,像是抱着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领地。
她以为,删除了,就结束了。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抗拒,那个存在就会知难而退。
她以为,只要她假装看不见,这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可她错了。
第二天清晨,六点十七分。
林知夏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昨晚终究是抵不过疲惫,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了地板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她揉着发僵的脖子,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昨天只是偶然,或许,删除了就真的不会再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