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她拿起手机。
屏幕亮着,那个熟悉的米白色弹窗,再一次,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今天吃点热的,别吃凉饭。】
还是那九个字,还是一样的字体,还是一样的时间,甚至连弹窗的位置,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林知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一点点收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看着那行字,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得仿佛要跳出胸腔。
她颤抖着手,点开备忘录。
最顶端,那条她昨天亲手删除的记录,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时间依旧是凌晨五点整,没有任何修改的痕迹,仿佛昨天的删除,从未发生过。
它回来了。
像一个顽固的影子,像一颗扎进肉里的刺,无论她如何抗拒,如何删除,如何逃避,它都会固执地回到她的世界里,用最温柔的方式,提醒着她的存在。
这一刻,林知夏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反抗,都彻底崩塌了。
她抱着手机,膝盖抵着冰冷的地板,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光。
她怕。
她真的很怕。
她怕这个无处不在的存在,怕自己的意识会被彻底吞噬,怕自己有一天会彻底消失,变成那个“它”。她怕自己会被当成疯子,被送进精神病院,从此失去自由。她怕身边的人知道后,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会远离她,会抛弃她。
这世上,她本就没什么亲人,唯一的朋友苏晚,是她在这座城市里最后的牵挂。她不敢想象,如果苏晚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是会害怕地躲开,还是会难以置信地指责她?
她不敢想。
也不能想。
这份恐惧,这份诡异,这份无人能懂的煎熬,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她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因为光线的折射,显得有些刺眼。她茫茫然地看着,视线没有焦点,不知道该向谁诉说,不知道该向谁求救。
父母吗?
他们远在千里之外,电话里永远只有“钱够不够用”“工作顺不顺心”的客套,连她过得好不好,都懒得深究。她甚至能想象到,当她说出“我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时,电话那头会传来怎样的不耐烦和责备:“林知夏,你能不能别胡思乱想,好好工作,别给我们添乱。”
苏晚吗?
她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温暖。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敢说。她怕失去这份温暖,怕连最后一个能说上话的人,都离她而去。
陈医生吗?
她可以说,医生会理解,会给她治疗方案。可那又怎么样呢?承认自己是病人,承认自己“不正常”,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恐惧。
她就像一个被遗弃在孤岛上的人,四周是茫茫无际的大海,没有船,没有帆,没有灯塔,只有无边无际的孤独和恐惧。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抱着那部弹出诡异文字的手机,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委屈。
无尽的委屈。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明明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活着,明明只是渴望一点点温暖和陪伴,为什么,命运要这样对她?为什么要让她的身体里,住进一个陌生的存在?为什么要让她承受这样的煎熬?
眼泪打湿了她的裤腿,也打湿了手机屏幕。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屏幕上的字,依旧清晰。
【今天吃点热的,别吃凉饭。】
这一次,她没有再删除。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的恐惧,依旧浓烈,却也生出了一丝无法忽视的、酸涩的委屈。她忽然发现,这句看似诡异的叮嘱,竟然是她活了二十多年,收到过的,最细致、最贴心的关心。
外婆去世后,再也没有人,会这样在意她有没有吃热饭,会不会胃痛。
父母不会,朋友不会,就连她自己,都不会。
只有这个藏在她身体里的“陌生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记挂着她的身体,用这样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提醒着她,要好好照顾自己。
恐惧与温暖,抗拒与依赖,像两条纠缠的毒蛇,在她的心底,疯狂地撕咬。
她抱着手机,蹲在地上,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直到喉咙沙哑,直到太阳升得更高,阳光洒满了整个屋子。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嘴唇微微颤动,却终究,没有再按下删除键。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场无声的拉锯战,会持续多久。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彻底摆脱这个存在。而这份诡异的、带着温度的叮嘱,也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原本死寂的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复杂而难言的涟漪。
她,真的,无处可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