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午后的光线里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一颗焦躁不安的心脏。
林知夏把自己陷在办公桌后的椅子里,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微信聊天框的顶端,苏晚的头像亮着,是一只咧嘴笑的柴犬,背景是她们去年夏天一起去海边拍的照片。那时的林知夏,虽然依旧安静,眼底却还有光,嘴角还能扯出自然的笑意,不像现在,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空洞。
屏幕上的消息,已经堆了好几条。
【晚晚:知夏,周三下班有空吗?去逛新开的商场?】
【晚晚:那家你想吃的日式烧肉,我排上号了,周五晚上?】
【晚晚:周末去看展吧,插画展,你肯定喜欢。】
【晚晚:知夏?你在吗?】
时间戳从三天前,一路延续到今天上午。
林知夏看着这些消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重,发涩,连一个简单的“好”字,都敲不出来。
苏晚是她大学四年的室友,也是她在这座偌大城市里,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朋友。她们一起挤过狭窄的出租屋,一起熬夜赶论文,一起在失恋时抱头痛哭,一起在拿到第一份工资时,去吃了顿昂贵的火锅。苏晚像一颗小太阳,永远热情,永远明亮,硬生生地把她这株习惯了躲在阴影里的植物,拽到了阳光下。
从前,苏晚约她,她总是欣然应允。哪怕只是一起在路边摊吃一碗麻辣烫,哪怕只是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一下午,她都觉得安心。因为苏晚在,她就不是孤身一人,那些盘踞在心底的孤独和不安,似乎就能被驱散一些。
可现在,她却只剩下满心的惶恐与逃避。
她不敢见苏晚。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自从备忘录里的那句话再次出现,自从她被迫承认了那个“另一个自己”的存在,她就觉得自己像个浑身长满了刺的怪物,又像是一个藏着巨大秘密的定时炸弹。她怕自己在苏晚面前,会突然失控,会突然说出那句惊世骇俗的话;她怕苏晚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的“不正常”;她更怕,当她袒露一切后,苏晚眼中的光芒会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疏离。
她输不起。
在这冰冷的城市里,苏晚是她唯一的浮木。她不能失去这根浮木,哪怕代价是,用一层厚厚的茧,把自己包裹起来,拒绝所有的靠近。
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反复数次,最终只发出了一句最敷衍,也最伤人的借口。
【知夏:最近工作好忙,要加班,下次吧。】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几乎是秒回。
【晚晚:又加班?你都连续加了半个月了吧?身体受得了吗?】
【晚晚:别太拼了,钱是赚不完的。】
【晚晚:那行,等你忙完,我们一定要约!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草莓大福。】
林知夏看着“草莓大福”四个字,鼻尖猛地一酸。
那是她上周随口提了一句,说最近失眠,嘴里发苦,想吃点甜的。她自己都快忘了,苏晚却记在了心里。
这份沉甸甸的关心,让她觉得更加愧疚。她像个逃兵,躲在自己筑起的堡垒里,辜负了外面最真挚的温暖。
她没有再回复,只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到了办公桌的一角。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依旧会发来消息,有时是分享路边看到的可爱猫咪,有时是吐槽公司里的奇葩同事,有时,只是一句简单的“早安”。林知夏偶尔会看,却很少回复,即便回复,也只是寥寥几个字。
她能感觉到,苏晚的消息,渐渐变得少了,语气里,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周五下午,林知夏刚走出公司大楼,就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苏晚站在公交站牌下,穿着一件明黄色的短款羽绒服,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灰蒙蒙的冬日里,格外显眼。她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蛋糕盒,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杯热乎的奶茶,看到林知夏,眼睛瞬间亮了,快步走了过来。
“林知夏!”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地想躲,想转身,想装作没看见,可苏晚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温热的奶茶,被硬塞到了她的手里。
“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苏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却更多的是担忧。她上下打量着林知夏,眉头越皱越紧,“你看看你,才多久没见,怎么瘦成这样了?脸色白得像纸一样,风一吹就要倒了。”
奶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林知夏的掌心,烫得她微微一颤。她低着头,不敢看苏晚的眼睛,手指紧张地抠着杯身的塑料皮,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没事,就是最近有点累。”
“累?”苏晚拉着她的手腕,把她带到旁边的便利店门口,避开了来往的人流。她的手很暖,很有力,攥着林知夏的手腕,像是怕她再次跑掉,“累能累到眼神都没有了吗?知夏,你看着我。”
林知夏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她缓缓抬起头,撞进了苏晚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指责,没有嫌弃,只有满满的心疼和焦急,像一汪温热的泉水,瞬间淹没了她。
“知夏,”苏晚的声音放柔了,她轻轻掰开林知夏紧紧攥着奶茶的手,然后,用自己的双手,把她冰凉的手,包裹在了掌心,“你最近眼神空空的,像丢了魂一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跟我说说,好不好?”
“像丢了魂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林知夏拼命想锁住的潘多拉魔盒。
她最近,确实像丢了魂。
她的魂,一半被恐惧吞噬,一半,被那个藏在身体里的存在,无声地牵系着。她每天活在一种混沌的状态里,上班像行尸走肉,下班像惊弓之鸟,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对什么都感到惶恐。她的世界,只剩下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和那个无处不在的“它”。
她看着苏晚担忧的脸,看着苏晚掌心传来的温度,心里的堤坝,在一瞬间,出现了裂痕。
她想告诉她。
想告诉她,医生说她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想告诉她,冰箱上会凭空出现便签;想告诉她,手机备忘录里会自动弹出叮嘱;想告诉她,她很怕,很孤独,很无助。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的话,已经到了嘴边,眼看就要溢出来。
可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闪过陈医生的话,闪过那个被她揉碎的纸团,闪过手机屏幕上那行冰冷的字。
“解离性身份障碍”。
“疯子”。
“怪物”。
这些词语,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瞬间斩断了她所有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