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休息了一会儿,高式就带着区合骑马走了,两个人在攸县县城穿了好几圈,对县城规划很是满意。
攸县处于战略要地,是荆扬之间开战的要冲,城墙城楼等军事设施必须建得结实一点。攸县城外挖了壕沟,战时可以引攸水入沟做护城河。城楼高大厚实,由夯土版筑而成,一般军队无法即刻攻破。
县城坐落在一块依山傍水、高于河面的台地上,东北两面紧邻攸水,地势又高,防止敌人用水攻之法破城。
高式看县城中各个功能区划分有序,集市区、住宅区、府衙区、商铺区,井井有条,人们溜达在路上,面色舒展,看起来生活质量不错。
高式和区合一边走一边讲,对攸县的城市规划赞不绝口,等到天黑了就休息一晚,然后告别了韩详,沿攸水去考察生产粮食的平原谷地。
攸县的主要粮食生产区是沿攸水展开的平原河谷。这片土地地形平坦,土壤肥沃,还有攸水流经,灌溉方便,被称为“湘东粮仓”,是整个长沙南部农业条件最好的县。
高式又在路边找了一个正出来拾柴的农人,假装问路,一番寒暄过后,问他现在耕地使用的是什么工具,农人回答是犁、耙、耧车、锄头这些,一问材料,确实是铁的,但高式一问质量,那农人就露出欲言又止的为难表情。
他轻声细语地说:“老伯,你放心与我讲,这有什么不好说的,难不成现在官府不挖矿了,连农具都不肯卖?”
农人叹口气道:“唉,一看你就不知民间疾苦,这事啊,没那么简单……”
正好饭点到了,高式见那老伯不愿继续聊,顺势拿出几个饼子邀请他一同吃,又把水袋递给他,三个人在地头上吃起饭来,吃着吃着,高式就把话套出来了。
“公子有所不知,现在这铁匠铺啊,都不是官府在做,而是都交给那些大姓的人家了!”
西汉时期的盐铁官营制度,经过东汉几朝豪强的运作,现在已经完全名不副实了。比起之前的政府直接经营,现在的盐铁生意更像外包。官府拥有铁矿的所有权,把开采、打制、售卖的事情都交给那些承包商,然后只等着收钱。
这种做法如果做得好,确实可以让利于民,提高铁器的质量。这就相当于公共物品的市场化改革,让社会力量参与公共战略物品的供应,私营产业的生产积极性一定比公营要高得多,在良性竞争中增加社会福祉。
但是在封建制度中,政治权力和经济权力高度粘附,市场化不完全,一般还会伴随着权力性的垄断,反而加重了买家的负担。
高式假装惊讶,引导他接着说:“哦?竟有此事?”
“不错!现在我们乡的铁器全都由那张家供应,只有他家才能去官府采矿打铁,别家都不允许插手。我们全乡人都要在张家卖铁器,他们就把价格提了又提,买来的犁和耙也是越来越脆。我家去岁买的镰刀,才用了一个秋收,现在已经钝得磨不出来了。”
说着说着,他情难自抑,又悲又怒,站起来恶狠狠地骂了那张家人两句。
高式咽下一口干硬的饼子,又问:“为什么只有张家才能进矿场呢,难道是因为他们制作铁器的手艺精湛、远超常人吗?”
“并非如此啊!”他悄悄挪过来说,“那府衙的铁官,是他张家的女婿!”
区合听得怒从中来,斥道:“这张家真是无法无天!怎能如此卑鄙!”
他转过来看着高式,握住他的手:“太……正则……兄!这张家做这无君无父之事,我们如何才能……”
高式正在艰难地咀嚼干饼,被他“正则兄”这么一叫,差点噎到自己,连忙微笑让他别说了。两人又和老伯聊了一会儿,等到进食完毕才分开。
区合骑上马,看那农人走远了,立刻扭头问高式:“太守,铁器售卖竟有如此龌龊,我们该如何是好啊?”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区合几乎把高式看成了全知全能的贤人,不管是记账、核账还是行政、采买,还是那些市场、调控之类的晦涩理论,再难解决的问题到高式手里都是得心应手,迎刃而解。
他跟在高式身边学到了以前一两年都学不到的东西,现在对这位年轻的官员全是依赖与崇拜。
“主簿,这种在市场里没有对手、自己独自得到利润,所以能对价格和质量任意调整的行为,在我家里的叫法,是‘垄断’。”
区合点点头,这不难理解,孟子里面就有“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的说法,“龙断”指的就是独立的高岗,用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太奇怪。
高式见区合听得认真,就把这其中的道理揉碎了讲给他听:“垄断的成因有三个,自然垄断、行政垄断和技术垄断,试为君言之。”
“自然垄断,就是这东西太过特殊,需要的投入太大,没有盈利空间。比如,修筑道路、修葺城墙、修整水利之类,你把这些大事交给商户,他们也不会去做。道路修整起来,就算收道路使用费,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赚钱,就没人愿意接手。”
“技术垄断,不用说,就是这东西只有你会做,其他人都不会,那岂不是你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
“行政垄断,则是这样,用府衙权力干涉自由市场,从而人为造成供应单一的行为,也是我们应该去治理的。”
区合听懂了,他之前也看过太守写给金曹的指导书,里面一些“自由市场”、“平抑物价”、“供需关系”之类的简单概念,意思上并不难理解,王临结合实际例子给他讲完,他才有种恍然大悟、茅塞顿开的感觉。
现在也是如此,他每每听太守讲话,都惊艳于话中理念的新奇性和逻辑性,这是他从学十年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
看区合听得认真,高式就问他:“主簿,如果你要治理这种行为,你应该怎么去做?”
区合斟酌道:“府衙铁官把控矿产,任人唯亲,不如效仿武帝,行官营之策。矿山收归府衙,铁器由官府统一炼制、售卖。”
犹豫着说完,他并没有收住话头,而是又思考一番,皱眉说:“但是铁器官营时,如何保障质量一事……或许多设几个铁官监管?”
他说完也意识到可能有纰漏,面露愧色,然后用期待的目光看着高式。
高式很震惊他居然能说出“保障质量”这种话来,感觉他成长确实挺快的,不由得连连夸赞:“主簿着实思量周全,在理政一道进步飞快啊!”
区合喜形于色地口称“谬赞”,高高翘起的嘴角还是没压住。
高式对他说:“铁官一道,供应农人、劝农保民是次要,府衙能从中得到税款才是最主要的。换言之,铁官能保证铁器出售的每一笔钱都最大限度地流入国库,创造财政收入,这才是武帝最初的设想。至于铁器质量,便退居第二位去了,这是铁官设置的弊端所在。”
“那太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高式摇摇头:“若是在平常,大可以规范铁器打制的承包,规定一个乡里必须有几家铁器铺,限定每个铁器铺采矿的数量,让这些铁器铺在竞争中提高质量。但如今是大争之世,铁器是战略物资,不止是农具,将士们的甲胄、刀剑都要由精铁制成,这样重要的部分,怎么可以拱手让人呢?”
“所以,主簿说得完全正确,我们要把盐铁之务重新收入府衙啊。”
区合没想那么多,却意外地直击痛点,有些惊喜。看着高式处变不惊、娓娓道来,又很好奇他正值弱冠,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