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羡慕地问道：“太守真是才识过人，我应该怎样做才能成为像你一样的能士呢？”

高式想了想自己的背景设定，回答：“我十岁出头就跟随父亲治理乐浪，乐浪有许多马商往来，久而久之就对此事有所了解。遇事多思虑，果断地行动，离精通就不远了啊。”

区合连忙应下，他从小被当成经学家培养，学习儒家经典的时间远远多于学习治国理政的时间，在官府里也没干什么大事，还没有做到能将学过的古文经治国理论和实践融会贯通的程度，对这些具体的东西自然觉得无从下手。

跟着太守这段时间，他在反而在做事中体会到经义中所阐释的道德和理念，或许这就是学思相促的道理吧。

攸县的农田质量很不错，但水利多有荒废，需要重新整顿。

由于农业对水的强大依赖性，这时候的人口聚集地大部分是依河分布的平原河谷，方便打水浇田。北方连接不断的平原多，但水利条件没有南方好；南方降水量和河流数量都优于北方，但山地丘陵面积大，平原面积小。

这时候长沙郡的产粮区大多都是沿着河流分布的小平原，人口密集，农业发达。但随着人口不断增长，垦出的土地也在增加，新开垦出的远离河流的土地水利条件就会差些，打水灌田十分不容易。

于是修建“长藤结瓜”式灌溉系统成为封建时期南方丘陵山地地区解决农业用水问题的答案。“藤”是一条条河流或者引出的水渠，“瓜”则是顺着这些河渠分布的陂塘。

陂塘是用堤坝围住山间溪流水源或低洼蓄水地，从而形成的小型蓄水系统，相当于“水库”的存在。远离河流的地方就可以修建陂塘，雨季储水，到了用水期就开闸放水，供农人浇灌使用，十分方便。

这种方法早就在先秦时期就开始发端，西汉召信臣和东汉杜诗二位太守在荆州南阳郡施行这套灌溉系统，通过修建陂塘、开凿水渠、渠网连陂，将大的河流水渠与小型陂塘连接起来，形成了庞大的灌溉网络，造福整个南阳郡的农人。

虽然珠玉在前，但是学习也是需要过程的，再加上南方水量大，情况也不算太差，供水问题不突出，很多太守不愿意费心费力做这种大工程。不光是攸县，整个长沙郡现在的水利情况都不太成熟，已经有了比较成熟的陂塘，但是没有形成连通整个河渠陂塘系统的网络系统，灌溉效率还有待提升 。

高式悄悄在心里的“待办事项”上记了一笔，等什么时候农闲了，得好好梳理一下长沙的水利情况。

晚上他们和郡兵们拿钱在一家富农家里借宿一夜，第二天就要再向南行了。南边是茶陵，一个处于丘陵山地间的小县，以产铁矿和茶叶闻名。这两项生意都是官府不作为、官商勾结的高发领域，高式预感到这一行不会那么轻松。

他风风火火地考察各县，攸县的刘磐开始放消息要进攻豫章，临湘的郡府里官员们都在区连的领导下按着高式的安排认真做事，襄阳的刘表依旧在努力制衡各家的势力，樊城的刘备操练军队、养精蓄锐，而扬州的孙权正整军备战，准备再次征伐江夏郡的黄祖。

而曹操此时正在并州，准备征讨高干，收到山阳太守刘洪送来的信，坐在榻上神情严肃。

刘元卓是他手下盛名在外的大儒，在算学上研究颇深，还带头勘订了最新的历法，而且年过古稀，就算曹操也得敬他三分。

信里刘洪写道，最近有个荆州的小友寄来书信，说在哲人的教导下完善了他的珠算法，并且做出了成熟的算盘。他一看，惊为天人，这东西有极高的便利程度和惊人的效率，学习难度也不大，甚至还有专门的口诀，他立刻意识到这将是数算这一学科又一新的伟大突破，于是已经派弟子的弟子阚泽亲自前去拜访。

他还在信中提到，这算盘之法实在精妙，他身边的朋友们见了都赞不绝口，特意写信告诉曹公这一喜讯，希望此物能在政事军事方面大展身手，帮到曹公的忙。

看完书信，曹操连声大笑，和左右说道：“刘元卓送来喜讯，说今有一奇物赠与我，能大大便利我军钱粮之务。出兵之时钱粮统计繁杂，此物正能解我燃眉之急，岂不是天赐给我们的祥瑞之兆吗？”

左右的将军也都轻快地笑起来，帐中沉重的氛围瞬间活泼不少。

“传令下去，找个数算好的粮官来，我要看看此物究竟如何神奇！”

不一会儿，一位粮官走进帐中，曹操即刻把算盘和使用说明给了他，那粮官明显也是精通此道的贤才，三下五除二就搞明白了这东西的原理和优势，连忙对曹操说：“明公，此物极妙！不仅计算方便，简单易学，精度极高，而且还能计算斤两。若早得此物，去岁秋粮入仓的账目，至少能省下半月之功，且绝无错漏啊！”

“果真如此？”

“绝无虚言！此物之益，只怕未尽其长，我怎么敢夸大呢？”

曹操又笑起来，命令粮官在账务上即刻推行，使用这算盘算账。又准备赏赐刘洪和他信里说的那个发明算盘的小友，翻开书信重看这人到底是谁。

“琅琊高氏高正则？嘶……我怎么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曹操奇怪地说。

一旁的荀攸听到高式的名字后，脸色一变，立刻小声和曹操说：“明公，这是高元崇的儿子。”

曹操合起信简的手一顿，挥退手下议事的将军，面色沉重地看着荀攸。

“公达，高元崇的儿子，已经到了荆州？”

荀攸艰难地点点头：“怕是……确实如此啊！”

曹操和高岭的孽缘，从高岭的妻儿回徐州吊丧被屠城的曹军意外杀死开始。他深爱的发妻和长子死在曹操手下后，高岭悲痛万分，写过一篇文辞犀利的檄文痛斥曹操，称他的军队为不义之师，这篇文章还被当时守城的刘备用来攻击过他，流传甚广。

后来官渡之战后，袁绍长子袁谭在青州势力未灭，曹操派军攻打，高岭还带了五千个人和若干马匹前去帮忙。

这么点兵力曹操自然不会在乎，但他在意的是，高岭是怎么带这么多人一路突破自己的防守，从幽州的乐浪郡远道而来的。后来士兵探报，幽州和青州之间并没有大规模的军队通过痕迹，曹操那段时间真是纳了闷了，难道他高元崇是从天上飞过来的不成？

后来他才得知，高岭有一艘巨大无比的海船，那船长五六十米，宽二十多米，挂十几面大帆，能在茫茫大海上航行，精准地带着五千人，从遥远的乐浪郡穿越广博的海面到达青州。

他还了解到，乐浪郡盛产战马和玉器，高岭就是用这艘大船，把战马和美玉送到青州售卖，并大为获利。据说他还能和海上的倭人交易，在他们那里赚取珍珠和黄金。

这时候的船体，大多数还是内河船，为交通与水战服务，很少出现大型船只。于是高岭的大型货运海船一出现，立刻令曹操垂涎三尺，派人去打探消息。

可惜后来大船没拿到手，袁谭败得格外快，高岭就带着他的士兵们扬帆起航原路返回了，徒留曹操对着空无一物的海平面暗自叹息，决心等打下辽东，一定要得到这艘宝船。

后来高岭死了，曹操也忙着稳定局面，这大船的事就慢慢淡了一些，直到今天刘洪的书信传来，曹操才忽然记起此事。

“高正则去了荆州？荆州与乐浪相距甚远，陆路不通，定是乘那宝船所至……”

曹操沉寂许久的心又被重新勾了起来，他一想到那船能直接把人从幽州带到扬州、荆州，心里想要的感觉就越来越强烈。

荀攸提议道：“明公，莫不如我们先派人前去打探，若不能得到那船，能看到它的样子和构造也是好的。”

“也只能这样了……”

君臣二人又就那大船和高岭谈了会儿话，荀攸就告退了，曹操坐在榻上，看着那书信中提到的“异族哲人”，沉思许久：“高正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