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江砚清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沈知遥正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像只做贼的小猫。被子被他掀开一角,凉气钻进来,江砚清缩了缩。
“干嘛?”他闭着眼睛问。
沈知遥的动作僵住了。
“吵醒你了?”
“嗯。”
“对不起。”沈知遥又缩回被窝里,躺平,“那我再睡一会儿。”
江砚清侧过身,看着他。
沈知遥平躺着,盯着天花板,眼睛亮亮的,一点睡意都没有。
“睡不着就别硬躺。”江砚清说,“起来干嘛?”
沈知遥转过头看他。
“今天学校有活动。”他说,“我得去。”
“周末也有活动?”
“嗯。合唱比赛。我们班进了决赛。”
江砚清看着他。
“你参加?”
“伴奏。”沈知遥说,“钢琴伴奏。”
江砚清愣了一下。
“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干嘛?”沈知遥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你又不感兴趣。”
江砚清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你怎么知道我不感兴趣?”
沈知遥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别开目光。
“那你去不去?”
“几点?”
“九点半集合。十点开始。”
江砚清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零三分。
“来得及吃早饭吗?”
沈知遥一下子坐起来。
“来得及!我很快!”
他跳下床,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江砚清。
“你真的去?”
“真的。”
沈知遥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然后他就跑出去了,脚步声咚咚咚的,把整个走廊都震响了。
江砚清躺在那儿,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八点四十,两个人出门。
沈知遥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场合。他背着琴谱,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快一点。
江砚清跟在他旁边,忽然问:“紧张吗?”
沈知遥想了想。
“不紧张。”
“真的?”
“嗯。”沈知遥看着他,“又不是第一次。”
江砚清没说话。他想起沈知遥说过的话——他学了十二年钢琴,从小弹到大。比赛、演出、考级,经历过无数次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有人在台下看着他。
学校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有不少人了——学生、家长、老师,乱糟糟的。沈知遥带着他穿过人群,往礼堂走。
“你在门口等我,我去后台。”他说,“结束了出来找你。”
江砚清点点头。
沈知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别走。”
江砚清愣了一下。
“什么?”
“别走。”沈知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等我出来。”
江砚清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不走。等你。”
沈知遥这才笑了,转身跑进礼堂。
江砚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找了个阴凉的地方靠着墙等。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小块一小块的。他听着礼堂里传出来的声音——人声、脚步声、偶尔的钢琴声——忽然觉得很安心。
他在等他弟弟演出。
这感觉很奇怪,又很好。
等了大概十分钟,有人在他旁边停下。
“你是沈知遥的哥哥?”
江砚清转过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面前。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沓节目单,正打量着他。
“是。”他说。
女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就说嘛,长得有点像。”她笑起来,“我是他同学,林小溪。你也来看比赛?”
江砚清点点头。
“他第一次带家人来看。”林小溪说,“以前都是自己来的。”
江砚清愣了一下。
“以前没人来?”
“没有。他爸妈好像挺忙的,从来没来过。”林小溪想了想,“有一次比赛他拿了第一,下来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我们班同学都去祝贺他,他就笑笑,说没事。”
江砚清听着,心里有点堵。
“不过他说他有哥哥。”林小溪继续说,“我们都不信,以为他编的。原来真的有啊。”
她笑着冲他挥挥手,跑进礼堂了。
江砚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好一会儿没动。
十点整,比赛开始。
江砚清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礼堂里坐满了人,吵吵嚷嚷的。他看着台上一个接一个的节目——唱歌的、跳舞的、朗诵的——都没怎么听进去。
他在等沈知遥。
第十一个节目,报幕员念出班级名字。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有人尖叫,有人吹口哨。
然后沈知遥上台了。
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裤,从侧幕走出来,走到钢琴前面。他先调整了一下琴凳的位置,又试了几个音,然后抬起头,朝台下看了一眼。
江砚清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自己。但他还是挥了挥手。
沈知遥好像笑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双手落在琴键上。
音乐响起来。
是一首江砚清没听过的曲子。开头很轻,慢慢的,像是在讲一个故事。然后节奏渐渐快起来,音符像流水一样倾泻出来,越来越急,越来越高,最后在一个高音上戛然而止。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江砚清也鼓掌。鼓得很用力。
沈知遥站起来,鞠了一躬。他的目光又在台下扫了一圈,然后退场了。
江砚清站起来,往后台出口走。
他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沈知遥跑出来。
他跑得有点急,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看见江砚清,他停下来,眼睛亮亮的。
“听到了吗?”
“嗯。”
“怎么样?”
江砚清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额头上的汗擦掉。
“好听。”他说,“特别好听。”
沈知遥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