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以为自己死掉了,毕竟那股蛮横的力量将他的头颅折断时,窒息的痛苦像一道闪电,快得甚至来不及恐惧,就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他想——哦,原来死就是这种感觉啊!可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入眼的却不是想象中的伊甸园,也不是地狱的火焰,而是一望无际的冰原,洁白的、苍茫的、看不到边际的冰原。天空是灰蓝色的,低低地压在头顶,像一块沉甸甸的铅板。刺骨的冷像有千万根冰针扎进皮肤里、骨头缝里。
宋稷猛地打了个寒颤,他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冰面上,身下的冰晶莹剔透,像一块巨大的、没有瑕疵的水晶。冰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却看不清是什么?在他的身边,是一条河,一条血红色的河,河面不宽,水流也不急,缓缓地、静静地流淌着,像一条红色的丝带,铺在白色的冰原上?浓郁的血腥味,顺着风飘过来,钻进宋稷的鼻子里,浓烈得让他忍不住弯下腰,干呕了好几下,胃里翻江倒海,可他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里是哪里?宋稷的脑子还有些懵,他记得自己被坦森扭断了脖子,记得鲜血从嘴里涌出来的铁锈味,记得菲尼神父撕心裂肺的呼喊……他应该死了才对,可现在他的脖子是好好的,可以自由转动,一点都不疼。宋稷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揉了揉自己的胳膊,有温度,有感觉,不是灵魂,不是虚无缥缈的幽灵,他在某种层面上,应该还算活着!宋稷站起身,环顾四周,一望无际的白色冰原,一条红色的河流,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草,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血河流动的声音,和风吹过冰面的呼啸声!
宋稷突然想起来以利亚神父说过的话,魔鬼阿巴顿的深层领域,有一片冰原,冰原上有一条血河,血河的尽头,就是魔鬼阿巴顿的寝宫!所以……他来到了魔鬼阿巴顿的深层领域?以“被献祭的灵魂”的身份?宋稷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说不清是恐惧,还是荒谬,又或者……是一种“终于到了”的释然!宋稷沿着血河往前走了一段,脚下的冰面很滑,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忽然看到前方的冰面上,躺着一个身影,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穿着黑色的外套,浅蓝色头发,红鼻头……
宋稷快步跑过去,等他走上前去,他才看清——真的是安德烈!少年闭着眼睛,蜷缩在冰面上,像一只冻僵了的小猫。宋稷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他还活着,或者说……他的灵魂,还活着!宋稷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他想起来自己明明让安德烈守在外面,等以利亚神父的接应的,安德烈应该在石门外面才对,他怎么会在这里?不过看现在这个情况,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他大概是不放心,孤身一人闯了进来,最后被坦森杀害了,所以他和安德烈,都是被献祭的灵魂!
他们死了!也正因为死了,所以拥有了进入魔鬼阿巴顿深层领域的资格!这个逻辑,既荒谬又合理。宋稷抱着安德烈,坐在冰面上,过了很久很久,少年的睫毛才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安德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刚开始还有些迷茫,四处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了宋稷的脸上,确认是宋稷的那一刻,安德烈的鼻子一酸,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马格努斯……”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真好……就算是死了,我的灵魂也与你在一起……”他吸了吸鼻子,眼泪掉得更凶,“只是可惜……我没能偷袭成功!”他越说越沮丧。
宋稷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说:“没有关系,我们已经到这里了,就得明白我们的使命!能走到这一步,你已经很厉害了!如果等会儿遇到熟人,也不枉大家相识一场!”两人站起身继续沿着血河往前走,血河静静地流淌着,血腥味越来越浓,浓得几乎要让人窒息。安德烈用手捂着鼻子,可即便如此,也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血腥味。他的能力是嗅觉,对气味比常人敏感无数倍,这种浓烈到极致的血腥味,对他来说,就像直接把他泡在血缸里一样痛苦!走了没多远,安德烈的身子晃了晃,“马格努斯……”他的声音很虚弱,随后便晕倒在地!
不过在安德烈晕倒之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指着血河的上游方向,“前……前面……魔鬼阿巴顿的寝宫在前面……一直走……!”宋稷咬了咬牙,他蹲下身将安德烈背到了自己的背上,随后他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沿着血河朝着魔鬼阿巴顿的寝宫方向出发。天气越来越寒冷,宋稷呼出的气体都带着白色的霜,落在睫毛上结成了细小的冰晶。他的手脚早就冻僵失去了知觉,只能凭着一股劲儿,机械地往前迈着步子。天色昏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冷风从远处天地相接之处吹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宋稷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更久?他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了,他只知道,自己的体力,正在一点一点地耗尽。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好几次,他都在光滑的冰面上打滑差点摔倒,连带着背上的安德烈一起摔出去。到了最后,他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猝不及防地跪在了冰面上,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冰上。宋稷想站起来,可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腿根本使不上力气。
宋稷抬头看着远方,白茫茫的冰原,一直延伸到天际,和灰蒙蒙的天空连成一片。魔鬼阿巴顿的寝宫,依旧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连个影子都没有,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宋稷将安德烈从背上放下来,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冰原之上,他自己也顺势躺在了寒冰之上。冰面很冷,冷得刺骨,可他反而觉得很舒服,他想就这么躺一会儿,就睡一小会儿。天空中灰蒙蒙的云层越来越厚,看起来要下雪了,而且还是一场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