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坦森也算漏了一个人,那就是马格努斯·雷加!或许是因为他从来都瞧不起这个所谓的审判长候选人,觉得他和自己比起来,就像萤火虫和太阳;又或者是他出于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情绪,导致他在评估马格努斯时出了差错,他太想看到宋稷狼狈的样子,太想看到克拉苏的学生跪在自己脚下求饶的样子,所以他故意留着宋稷的命,故意让他一路闯关,故意享受那种猫捉老鼠的快感。他以为宋稷没有能耐见到魔鬼阿巴顿,他以为宋稷什么也没有看出来,毕竟他们是那么狼狈地从坦森的手中寻找生路,像一群慌不择路的老鼠。
可最终,坦森还是亲手把马格努斯送到了魔鬼阿巴顿的面前,并让他把坦森那天衣无缝的计划,捅到了魔鬼阿巴顿那里。到了最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男人沉默了半晌,他在权衡,权衡宋稷说的话有几分真假,权衡和这个人类做交易的利弊,权衡自己的面子和实际的威胁,哪一个更重要。最终,魔鬼阿巴顿妥协了!
一声冷哼,一股无形的力量松开了禁锢,宋稷狠狠砸在他面前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趁着宋稷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功夫,男人抬起脚,黑色的、绣着金线的靴子,慢慢踩在了宋稷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羞辱。脚底的温度很高,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宋稷的脸颊生疼。男人傲慢地说,语气里带着胜利者的居高临下,“如果不是他,你根本没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这么说来,你得好好感谢那个男孩——是他!给了你现在站在这里和我说话的机会!”
宋稷放弃了挣扎,他的脸被踩在地上,半边脸颊贴着冰冷的石头,半边脸颊被滚烫的靴子灼烧着,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菲尼先生、尼尔斯先生、沃尔夫——他们现在的情况,你必须告诉我!”他没有接魔鬼阿巴顿的话,没有感谢,也没有愤怒,他直接抛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在谈条件之前,他得先知道筹码够不够,人还在不在。
男人轻蔑地笑了一声,脚底的力度又加重了几分,“死了!”他说得轻描淡写,“那个男孩毫不手软——我记得十年前他们来的时候,那个名叫尼尔斯的神父还是他的老师呢!”男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又有几分幸灾乐祸。宋稷的心脏猛地一缩,死了……菲尼先生死了?尼尔斯先生也死了?宋稷明明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大,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亲耳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很难受!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宋稷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他继续问,声音因为被踩着脸而有些含糊:“他们的灵魂呢?”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灵魂被魔鬼掌控,永远不得安宁。只要灵魂还在,就还有机会。克拉苏先生说过,只要灵魂不灭,就有办法。宋稷的脸因为男人脚底的用力而变得通红,血液都涌到了头上,太阳穴突突地跳。男人回答,语气恶狠狠的,像是在发泄着什么,“中层领域已经不属于我的领域,它是那个男孩的领域!那两个神父死在那个男孩的手中,他们的灵魂去处——由那个男孩说了算!”
不是他不想给,是他给不了。这对骄傲的魔鬼阿巴顿来说,本身就是一种耻辱!宋稷说,“那我们可以合作!我要菲尼先生、尼尔斯先生的灵魂,要沃尔夫安然无恙——灵魂和□□,都要完整的!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封印坦森的力量!”男人似乎没想到,这个蝼蚁一样的人类,居然敢跟他提条件,而且提的条件还这么离谱!男人松开了脚,他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地上的宋稷,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纯粹的轻蔑和玩弄,多了几分审视、几分探究。
“你是如何发现坦森的计划的?”他问,语气冷了下来,却带上了几分认真,“他那么聪明,连我都瞒了过去,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宋稷从地上爬起来,每动一下,肋骨都疼得厉害。他抬起头,直视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答:“因为我在中层领域,看见了古蛇!”整个宫殿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岩浆翻涌得更加剧烈,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缠绕在立柱上的那些巨型蛇形生物,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疯狂地扭动起来,发出尖锐的嘶鸣,黏液溅得到处都是。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睛里的岩浆在疯狂地燃烧,像要喷涌而出。“你是说——坦森的入侵,是撒旦的旨意?!”如果是撒旦亲自出手,如果是魔鬼之主在背后搞鬼,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那不是什么天才小鬼的谋反,那是……宣战!宋稷摇了摇头,“撒旦虽为魔鬼之王,可一旦他进入到其他魔鬼的领域,你一定能察觉的,不是吗?”如果撒旦真的来了,阿巴顿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这是高位魔鬼之间的本能感应——领域和领域之间的排斥,是骗不了人的。
男人眯起了眼睛,他不理解宋稷的意思。不是撒旦?那是什么?古蛇不就是撒旦吗?不就是撒旦在伊甸园的化身吗?宋稷看着他,眼神深邃而认真:“那是古蛇,但不是撒旦!在伊甸园引诱亚当和夏娃偷吃禁果的蛇——真的只有一条吗?”这句话就像一滴冷水倒进了沸腾的油锅。“嘶——嘶嘶嘶——!!!”男人的脸色更加难看,难看到了极点!他活了千万年,他知道很多秘密,很多人类不知道、甚至连其他魔鬼都不知道的秘密。正因为知道,所以他才更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伊甸园的蛇……不止一条……古蛇……不止一条……那意味着,有一条和撒旦同等古老、同等强大的存在,藏在这个世界上,藏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默默蛰伏了千万年。而现在——那条蛇,找上了坦森!宋稷看着男人的反应,他知道,自己赌对了!宋稷继续说:“坦森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取代撒旦的地位他要的,是高于这世间一切生灵的地位——包括主,包括撒旦,包括你,包括所有你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存在!他确实有这样的能耐!”
宋稷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夸赞,没有贬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坦森就是这么强——强到哪怕是敌人,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天赋和能力。说到这里,宋稷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想起了克拉苏先生曾经说过的话:“当一个人的能力和天赋过于出众时,我们应当在喜悦之余去想想,这到底是主赐予的礼物,还是——魔鬼抛出的诱惑!”直到今天,直到他站在这里,站在魔鬼阿巴顿的面前,亲耳听到这一切,亲眼看到这一切,他才真正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
天赋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能披荆斩棘;用不好,就会割伤自己,甚至——毁灭世界。这以后的两千多年,每当马格努斯·雷加要选人、用人的时候,他都会仔细地想起这句话。反复地琢磨,反复地衡量。天赋很重要,可心性比天赋更重要!一个心性不坚定的天才,比一个平庸的好人,要危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