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年轻的时候,它只会冲。”苍蹄说,“老了,它会想。”
故事讲完了。
羚羊们陆续散去,回到自己的位置。青角坐着没动,他还在想苍蹄最后一句话——“老了,它会想。”
会想什么?会想什么办法?会怎么对付圆阵?
他抬起头,想再问苍蹄几句,但发现苍蹄已经站起来了,正往草坡下面走。他的左后腿还是有点跛,走几步就歪一下,但步子很稳。
青角没追上去。他觉得苍蹄今天讲了够多了。
黑蹄也没走。他坐在人群边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角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黑蹄。”
黑蹄没抬头。
“你刚才那个问题……”
“没什么。”黑蹄打断他,“我就是随便问问。”
青角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想什么?”
黑蹄抬起头,看着远处。夕阳已经快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暗红。
“我在想,”黑蹄说,“那只老羚羊走出去的时候,它怕不怕。”
青角愣住了。
“它肯定怕。”黑蹄说,“谁不怕死?但它还是走出去了。”
他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
“我可能做不到。”
然后他走了。
青角看着他的背影。暮色里,黑蹄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融进黑暗里。他忽然想起白天黑蹄说的那句话:“以后别一个人往那边跑。”他想起黑蹄问“值吗”时的那种眼神。
黑蹄不是冷血,他是怕。
怕自己做不到,怕自己会跑,怕自己成为那个“万一跑了的人”。
青角不知道的是——苍蹄刚才的眼神,在黑蹄的方向停了一下。只是一下。
但黑蹄感觉到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心。不是疼,是别的什么。
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天夜里,青角又做了那个梦。
但这次不是只有眼睛。
这次他看见了金鬃——一头巨大的雄狮,鬃毛金黄夹灰白,左脸一道深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它趴在岩石上,低头看着下面,像在看一群蚂蚁。
下面是一群羚羊。
它们排成一排,低着头,一个一个往前走。青角认出了它们——老石、苍蹄、还有那些被带走的面孔,眼睛都是空的。它们走进一个峡谷,然后消失不见。
青角想喊,喊不出声。
他想跑过去拉住它们,但腿动不了,像陷在泥里。
然后金鬃低头看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
它在笑。
青角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草坡那边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刺得眼睛发酸。他浑身是汗,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腔。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
旁边有羚羊在走动,有羚羊在喝水,一切正常。没人注意到他刚才做噩梦了。
青角站起来,往水源地走。他想洗把脸,清醒一下。
走到半路,他遇见了苍蹄。
苍蹄站在一个草坡上,面朝高岩的方向。他没注意到青角来了,左后腿微微悬着,站着的时候总是这样。
青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高岩上,那个金色的影子又出现了。
一动不动。
青角站住了。他看着苍蹄的背影,忽然想走过去问:你在看什么?你在担心什么?
但他没动。
因为他忽然想起,苍蹄昨天讲完七道伤疤时,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那是害怕吗?
不像是害怕。
像是……在等什么。
等金鬃老到不能再老?等圆阵再也撑不住?还是等有人先跑?
青角不知道。但他忽然想起苍蹄说的那句话:“老了,它会想。”
那如果它想出来了呢?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蹄子前面有一小撮毛。
他愣住了。
那撮毛的颜色——灰白,带着点旧的黄,边缘有点卷。
苍蹄的颜色。
苍蹄什么时候来过这里?他刚才不是在那边站着吗?
青角回头,看见苍蹄已经走远了,背影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左后腿还是有点跛,走几步就歪一下。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些走进峡谷的面孔。
他忽然想起苍蹄那句话:
“老了才可怕。”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害怕。
不是怕狮子。
是怕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会一直看高岩。
一直看那个金色的影子。
一直等。
等金鬃“想”出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