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季第十九天傍晚,青角亲眼看见那道裂缝。
那天归巢的时候,跛足又落在后面了。
她的脚伤还没好利索,跑不快,又不愿意求人——或者说,求也没用。青角看见她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跟在队伍最后面,左后腿每踩一下,身子就往右边歪一下。她的影子在夕阳里拖得很长,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迈不动步。
青角走在队伍中段,每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
第一次回头,她在后面,距离大约五十步。
第二次回头,她在后面,距离大约六十步。
第三次回头,她在后面,距离大约八十步。
队伍在往前走。没人等她。没人回头。前面的羚羊越走越快,蹄声越来越远。青角听见有人在前面喊:“快点!要天黑了!”是短尾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青角想停下。他想站在路边,等她走过来,陪她一起走。但他想起前天那只羚羊的话——那只中年母羚羊,脖子下面有块白斑,叫什么草根的。她悄悄对青角说:“你现在等她,她就成焦点了。所有人都盯着她,看她是不是又落在后面。”
成焦点是什么意思?
是所有人都会注意到她?
是所有人都会记得她落在后面?
是明天、后天、每一天,都会有人盯着她,看她是不是又落在后面?
青角不知道。但他不敢试。
第四次回头的时候,他看不见她了。
后面的路空空的,只有草和土,和越来越暗的天光。风吹过来,草尖摇摇晃晃,一个人影都没有。
青角站住了。
“走。”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苍蹄。
苍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用犄角轻轻顶了他一下。那对角凉凉的,抵在他肋骨上。
“走。”苍蹄又说了一遍,“你等也没用。”
“可是她……”
“她什么?”苍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草长得好不好,“她落在后面,你陪她,她就安全了吗?”
青角愣住了。
苍蹄看着他,眼睛里有青角读不懂的东西。夕阳照在他脸上,那七道伤疤一道一道暗红。他的左后腿微微悬着,站着的时候总是这样。
“狮子不会因为你陪她就不吃她。”苍蹄说,“狮子只会多吃一个。”
青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走吧。”苍蹄说,“你要是真想帮她,就让自己活得久一点。活得久了,才能想明白怎么帮。”
青角跟着苍蹄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还是看不见。
天快黑了。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很快就要熄掉。
青角忽然想起老石——那只最老的羚羊,这几天也总是落在后面。他的腿早就跑不动了,走几步就要喘。以前有人等他,有人陪他慢慢走。但这两天,青角没看见有人等他。
后来怎么样了?
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有一天,老石不见了。
没人问。
没人说。
就那么不见了。
归巢地到了。
青角站在边缘,往来的方向看。暮色里,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是跛足。
她走得很慢,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像在用全身的力气。她低着头,不看任何人,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和夜色混在一起。
周围的羚羊在喝水,在吃草,在聊天。
没人看她。
就好像她不存在一样。
青角想走过去,扶她一下。但他发现自己迈不动腿。
因为他看见,当跛足走进归巢地的时候,周围有几只羚羊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关心。
是打量。
是那种“哦,你还在”的打量。
是那种“你今天是最后一名,你明天可能也是”的打量。
是那种“幸好不是我”的打量。
跛足走到水源边,低头喝水。她的腿在抖,水面被抖出一圈一圈涟漪。她低着头,很久没抬起来。
青角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跛足没抬头。
“你还好吗?”青角问。
跛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一眼,青角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愤怒。不是怨恨。不是求助。
那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是怀疑。
“你问这个干什么?”跛足说,“明天你还会等我吗?后天呢?大后天呢?”
青角张了张嘴。
“你不会的。”跛足说,“没人会。”
她低下头,继续喝水。水花溅起来,落在她下巴上。她的眼睛盯着水面,但青角知道她没在看。她在看别的东西,看很深的地方。
青角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传来苍蹄的声音:“青角,过来。”
青角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听见背后有水花溅起的声音。他不知道那是跛足在喝水,还是在做别的什么。
他没回头。
那天夜里,青角坐在苍蹄旁边。
月亮很亮,照在草坡上,白花花的。远处的栖息地传来偶尔的翻身声,和细碎的梦话。
“苍蹄爷爷,”青角问,“你白天说的话,我有点明白了。”
苍蹄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不是法令杀人,”青角说,“是‘别人可能信’杀人。”
苍蹄点了点头。月光照在他背上,七道伤疤泛着淡淡的灰白色。
“但我不明白一件事。”青角说,“为什么我们明明不信那个法令,却还是开始跑?开始不等别人?”
苍蹄沉默了很久。风从草坡上吹过来,带着干草的味道,涩涩的。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在嚼一根很硬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