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怕的不是法令。”
“我怕的是什么?”
“你怕的是别人。”苍蹄说,“你怕别人信了,你怕别人不站圆阵,你怕别人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你跑,不是因为狮子在追你,是因为别人在跑。”
青角愣住了。
“圆阵需要所有人同时站住。”苍蹄说,“但只要有一只羚羊开始想‘万一别人不站呢’,圆阵就松了。如果有两只羚羊开始想,圆阵就散了。如果所有的羚羊都在想——”
他没说完。
但青角听懂了。
“那我们怎么办?”青角问。
苍蹄看着远处的黑暗。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
“我不知道。”他说,“我活了九年,没见过这种事。”
青角沉默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苍蹄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站在一群人里,但没有人相信别人——那就是圆阵死了。不是被狮子攻破的,是从里面死的。”
青角低下头。
他想起跛足的眼神。
他想起老石不见了那天,没人问。
他想起自己刚才迈不动的那条腿。
“苍蹄爷爷,”他问,“跛足……她会变成什么样?”
苍蹄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也许她会恨,也许她会怕,也许她会变成那种不等别人的人。”
青角心里一紧。
“那她……”
“那她就安全了。”苍蹄说,“至少暂时安全了。”
青角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角,”苍蹄忽然说,“记住一件事。”
“什么?”
“有些人变冷,是因为冷过。”苍蹄看着他的眼睛,“你骂她之前,先想想她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那天夜里,青角没睡着。
他躺在草坡上,盯着天。星星一颗一颗,密密麻麻。旁边有羚羊在翻身,有幼崽在说梦话。
他侧过头,往跛足休息的方向看。
她一个人躺在边缘,离所有人都很远。她蜷成一团,脸埋在前腿里。月光照在她背上,她的毛有点乱,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在哭。
青角想走过去,但他没动。
因为他知道,走过去也没用。他明天不会等她,后天也不会。他说不出“我会等你”这种话,因为他说了也做不到。
他只能看着。
看着她一个人哭。
看着她在边缘躺得越来越远。
看着她一点一点变冷。
远处传来鬣狗的叫声。
短促,尖锐,像什么东西被掐断。
青角闭上眼睛。
他想起苍蹄的话:“有些人变冷,是因为冷过。”
他不知道跛足会变成什么样。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她看别人的眼神,再也回不去了。
旱季第二十天清晨,青角去水源地喝水。
他走到水边的时候,看见黑蹄已经在那里了。
黑蹄站在水边,看着自己的倒影。水面平平静静,倒映出他的脸,还有那对角——根部也开始黑了。
青角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黑蹄没看他。
“黑蹄,”青角说,“你昨天看见跛足了吗?”
黑蹄沉默了一会儿。
“看见了。”
“你什么感觉?”
黑蹄转过头,看着青角。
“你想听真话?”
“想。”
黑蹄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血丝。
然后他说:“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青角愣住了。
“因为下一个可能是我。”黑蹄说,“我没空替别人难受。”
他低下头,继续喝水。水面一晃一晃的,把他的脸晃碎了。
青角站在那里,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那只羚羊,犄角还在变黑。
但眼睛不一样了。
以前那双眼睛,看什么都是亮的。
现在那双眼睛,在看黑蹄。
在看水面。
在看自己。
在数。
数自己是不是安全的。
数别人是不是会跑。
数明天谁会落在后面。
青角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他知道,裂缝已经开了。
第一条。
还会有第二条。
第三条。
直到——
远处传来第一声狮吼。
旱季,第二十天。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