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星镇的冬天,像一块被冻硬了的抹布,又冷又脏。
雪从傍晚就开始下,到了凌晨三点,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将镇上那些破败的砖墙,坑洼的马路,连同那些见不得人的腌臜,都暂时掩盖在一片虚假的洁白之下。
酒吧“凌晨三点”的后台,烟雾缭绕。
劣质发胶、酒精、烟草和廉价香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像一锅令人作呕的浓汤。何嚣燐坐在镜子前,对着那张过分苍白的脸,慢条斯理地卸妆。
卸妆棉擦过脸颊,带走厚重的粉底,露出眼下浓重的青黑,和那颗标志性的朱砂痣。
“燐哥,还没走呢?”一个喝得醉醺醺的陪酒女郎扶着门框,醉眼朦胧地抛来一个媚眼,“要不要姐姐送你回家?”
何嚣燐没回头,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轻浮的弧度:“谢了,姐。我这儿还有点事,你先回。”
那笑容恰到好处,带着三分倦怠,七分蛊惑,是他在这泥潭里赖以生存的面具。
女人咯咯笑着走了。门关上,后台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火车偶尔传来沉闷的汽笛声。
何嚣燐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疲惫地闭上眼,手指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头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胃里也翻江倒海,那是今晚为了哄那几个富婆开心,被灌下去的半瓶廉价威士忌在作祟。
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带来一阵短暂的平静。
手机在化妆台上疯狂震动。
他瞥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这种时候,多半是那些喝多了的客人。
或者讨债的。
他掐灭烟,接起电话,声音沙哑,带着刻意营造的冷漠:“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他以为这辈子只会出现在梦里的声音,轻轻响起。
“嚣燐。”
那声音很轻,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何嚣燐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或者是酒精中毒,产生了幻觉。
“……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风中的破布。
“嗯,是我。”何止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心慌,“我下车了。在火车站。”
何嚣燐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你……你在哪儿?”他声音发紧,大脑一片空白,“你怎么回来了?”
“说来话长。”何止韵顿了顿,“外面雪很大,你能来接我吗?”
“等着!”何嚣燐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压低声音,“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别出来。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手还在抖。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恐慌,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她回来了。
那个他七年前亲手送上火车,送出这片泥潭的人,回来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回来?
他抓起椅背上那件黑色的旧羽绒服,甚至来不及拉上拉链,就冲出了后台。门外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打了个寒颤,却感觉不到冷。一种比寒冷更刺骨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跑得很快,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酒吧离火车站不远,穿过两条肮脏的小巷就是。平日里,这条路上充满了醉汉的呕吐物和野狗的粪便,今夜被大雪掩盖,显得干净了些,却也更加空旷和死寂。
火车站很小,很破旧。出站口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雪中摇摇欲坠。
何嚣燐停下脚步,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白色的哈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抬起头,看向出站口。
人群已经散尽。空荡荡的广场上,只有一个身影。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浅灰色的羊绒围巾,拖着一个看起来不小的行李箱。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清亮,平静,带着一种与这个破败小镇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七年了。
何嚣燐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他想走过去,却迈不动步子。他想开口叫她,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何止韵也看见了他。
她推着行李箱,朝他走来。轮子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两人隔着漫天飞雪,沉默地对视。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时间像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
何嚣燐看着她。她长高了,虽然还是比他矮一个头,但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小女孩。她的眼神变得坚定,不再有当年的惶恐和无助。
而他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旧羽绒服敞着,露出里面那件为了登台穿的、领口镶着廉价亮片的黑色丝质衬衫。头发上还沾着酒吧的烟味和酒气。脸上是卸了一半的妆,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颓废。
污泥和光。
他觉得自己像个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老鼠,突然暴露在探照灯下,无所遁形。
“姐……”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怎么……忽然回来了?”
这句话问出口,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的质问和恐慌。
何止韵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到他敞开的领口,那截苍白的锁骨,和上面像是抓痕的红印,若隐若现。
她的目光平静,却让何嚣燐感到一阵火烧火燎的羞耻。他下意识地拢了拢羽绒服,遮住了那些痕迹。
“累了。”何止韵收回目光,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想回来歇歇。”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去拉行李箱的拉杆。她的手套是浅驼色的,看起来很柔软,很干净。
何嚣燐抢先一步,握住了拉杆。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指关节处有新鲜的擦伤。
两人的手,在冰冷的空气中短暂地触碰了一下。
何嚣燐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度,僵硬地重新握住拉杆。
“我来。”他低声说,声音闷在围巾里。
何止韵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松开了手。
“走吧。”何嚣燐转过身,拖着行李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他走得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
何止韵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很高,背影却显得有些佝偻,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弯了腰。雪花落在他黑色的羽绒服上,很快堆积了薄薄一层。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巷子口停着几辆等客的出租车。何嚣燐拉开其中一辆的车门,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示意何止韵上车。
车里开着暖气,混合着一股劣质香薰和烟草的味道,闷得让人头晕。
何嚣燐坐在副驾驶,报了一个地址——那是他临时给何止韵租的一个小单间,离酒吧和家都远,相对“干净”一点。
司机是个话痨,从后视镜里看了何止韵一眼,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问:“哟,嚣燐,这谁啊?女朋友?没见过啊,外地的?”
何嚣燐的脊背瞬间绷紧了。他透过后视镜,看到何止韵平静的脸。她似乎并不在意司机的误会,只是看着窗外的雪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