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可以隔出四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有独立的卫生间。装修风格,我想用原木和白色的基调,简洁,温暖。”
她一边说,一边从画筒里抽出图纸,在满是灰尘的旧桌子上铺开。
“这是设计图。”她看着何嚣燐,眼睛亮晶晶的,“我画了很久。你看。”
何嚣燐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精细的线条和复杂的标注上。
图纸画得很漂亮,也很专业。有平面图,有效果图。图纸上的房子,温馨,明亮,充满了艺术感,和眼前这个破败的现实,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图纸最上方,那四个手写的美术字上——
“拾光小筑”。
“拾光……”他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拾起,时光。
拾起,他们丢失的,那些本该美好的时光。
“这个名字,怎么样?”何止韵看着他,轻声问。
何嚣燐猛地回过神。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移开视线,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姐,”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冰冷,“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何止韵愣住了。
“你看看这里。”何嚣燐指着窗外破败的街道,荒凉的河岸,“平星镇,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谁来旅游?谁来住你的民宿?”
他的语气尖锐,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还有,”他指着图纸上那些昂贵的材料标注,“装修要花多少钱?你在大城市打拼几年,攒下点钱不容易,就这么扔在这个无底洞里?”
“我知道。”何止韵平静地打断他,“我都算过了。我有预算。”
“预算?”何嚣燐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绝望,“姐,你太天真了。你以为,只要把房子装修得漂亮点,就能改变什么吗?这里是平星镇!这里的人,这里的规则,不是你几张图纸就能改变的!”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
“你在大城市待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回来?为什么非要趟这趟浑水?这里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是这栋破房子,还是……那两个只会吸血的父母?”
何止韵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痛苦。
“那你呢?”她轻声反问,“你为什么不走?”
何嚣燐的呼吸一滞。所有的激动,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他颓然地低下头,双手插进羽绒服口袋,肩膀垮了下来。
“我走不了。”他低声说,带着认命般的麻木,“我这种人……只能烂在这里。”
“你不是这种人。”何止韵上前一步,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何嚣燐,我相信你不是这种人。”
何嚣燐避开了她的目光,侧过身,看向窗外荒凉的景色。
“姐,别折腾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哀求,“算我求你了。拿着你的钱,回你的大城市去。这里……不适合你。我也不值得你这么做。”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何止韵的语气斩钉截铁。
她走到他面前,强迫他看着自己。
“嚣燐,”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回来,不是为了这栋房子,也不是为了开什么民宿。我回来……是为了你。”
何嚣燐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挣扎,破碎。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何止韵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因为刚才的激动,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袖子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了一截手腕。
那手腕很细,皮肤苍白。而在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有一道明显的紫红色淤青,像是被人用力攥住手腕留下的痕迹。
何止韵的心,猛地一沉。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手腕,看得更清楚些。
何嚣燐像是被蛇咬了一口,猛地缩回手,迅速拉下袖子,将那道淤青严严实实地盖住。
空气瞬间凝固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怎么弄的?”何止韵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压在何嚣燐的心上。
何嚣燐低着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他的手指在袖子里,紧紧攥成了拳头。
过了很久,久到何止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抬起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轻松地说:
“哦,这个啊。不小心……撞的。昨晚酒吧人多,太乱了,撞到桌子角上了。”
他的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
那笑容,假得让人心疼。
何止韵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她知道他在撒谎。那道淤青,绝对不是撞的。那是被人用力抓住,甚至可能是被绑住留下的痕迹。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紧了。疼痛,细密而尖锐。
他到底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姐,”何嚣燐似乎急于结束这个话题,他指了指图纸,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这设计……挺好的。真的。就是……不太现实。”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
“这地方,太破了。要改,得花很多钱,很多精力。你……何必呢?”
何止韵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少年,如今背影如此单薄,如此脆弱,像是随时都会被这残酷的现实压垮。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和愤怒。
她走到桌边,将图纸小心地卷起来,放回画筒。
“钱,我有。”她平静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精力,我也有。”
她背上画筒,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
“嚣燐,这不仅仅是一个民宿。这是我们的家。我要把它建起来。不管有多难,不管要花多少钱。”
她转过头,看着他,目光灼灼。
“而且,”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走了。这次回来,我就不走了。”
何嚣燐转过头,震惊地看着她,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恐慌。
“不走了?你……你要留在这里?”
“是。”何止韵点点头,目光扫过他手腕的位置,虽然那里已经被袖子遮住,但那道淤青,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心上。
“我要留下来,看着你把这里,变成图纸上的样子。看着你,把那些不该有的东西,都丢掉。”
何嚣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颓然地低下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阳光透过破败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站在阴影里,像一尊绝望的雕塑。
而何止韵站在阳光里,目光坚定,像一株迎着风雪生长的植物。
一个在黑暗中沉沦,一个想要将他拉向光明。
这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