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的门“砰”地一声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个喧嚣糜烂的世界。
何嚣燐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冷汗,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一路往下爬。
她看到了。
她什么都看到了。
那些钞票,那些抚摸,那个胖女人令人作呕的触碰,还有他脸上谄媚轻浮的笑容。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刚才被那个富婆摸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油腻腻的触感,像洗不掉的污渍。
粘腻,恶心。
他冲进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哗地流出来。他挤了大量的洗手液,疯狂地搓洗着双手。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手背的皮肤被搓得通红,甚至开始刺痛,他才停下来。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惨白的粉底,深色的眼影,那颗刺眼的朱砂痣。镜子里的人,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的鬼。
他抬起手,狠狠地在镜子上抹了一把。水渍模糊了倒影,也模糊了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海妖……”他低声念着这个外号,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啊,他就是个海妖。用歌声蛊惑水手,把他们拖进深渊。而他自己,早就烂在了这片深海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熟悉。
他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知道是谁。
他不想开门。他想就这样把自己锁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永远不要出去面对她。面对她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肮脏的清澈眼睛。
“嚣燐。”
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指责。
正是这种平静,让他感到无边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抹去眼角的湿润。然后,他对着镜子,努力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甚至带着几分轻佻。
那是他的面具。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赖以生存的武器。
他拉开门。
何止韵站在门口。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一丝波澜。
“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你怎么来了?这种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他侧过身,让她进来,然后迅速关上了门,将外面那些窥探的目光隔绝在外。
后台狭小而杂乱。到处堆放着演出服、酒瓶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怪味。
何嚣燐局促地站在房间中央,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接受着唯一最严厉的观众的审视。
“刚才……”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艰难地开口,试图解释,试图编织一个谎言,“刚才台上那些……都是节目效果。工作需要。你也看到了,那些客人……就喜欢看这个。”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游移在肮脏的地面上。
“那个女的……就是开个玩笑。摸一下手而已,又不会少块肉。”他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满不在乎,“她们给的小费多。唱一首歌,抵得上别人好几天工资。”
他抬起头,偷偷瞥了她一眼。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谎言像肥皂泡一样,在他周围堆积,一戳就破。
“还有……塞钱那个。”他指了指自己的领口,那里还残留着钞票摩擦留下的红痕,“那是……那是客人给的赏钱。这里规矩就是这样。她们高兴了,就给钱。我总不能……把钱扔回去吧?”
他干笑了两声,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空洞而尴尬。
“那个耳语呢?”何止韵终于开口了,精准地切中了他的要害。
何嚣燐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他急中生智,编造了一个听起来天衣无缝的理由,“她今天过生日。我就是……祝她生日快乐。真的,没别的。”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她,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何止韵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要看到他灵魂的最深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她向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嚣燐。”她叫他的名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你看着我的眼睛。”她说。
他不想看。他不敢看。他怕在她的眼睛里,看到失望,看到厌恶,看到那个肮脏不堪的自己。
但他还是抬起了头。强迫自己对上她的目光。
她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他此刻的狼狈恐慌,和那不堪一击的谎言。
“告诉我。”何止韵一字一句地问,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你真的,只是在这里唱歌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子弹,正中靶心。
何嚣燐感觉自己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谎言,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想说“是”。那个字就在嘴边,却重得他无法说出口。
他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七年前那个雪夜,她离开时回头望他的眼神。看到了他们小时候,在破旧的老宅里,分吃一个冷包子的画面。看到了她为他挡下父母棍棒时,那倔强的背影。
他想告诉她真相。想告诉她,他过得有多糟,多烂。想告诉她,他每天晚上都在噩梦中惊醒,想告诉她,他有多恨自己,多恨这个地方。
他想扑进她的怀里,像小时候那样,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但是,他不能。
如果他承认了,如果他撕开了这层遮羞布,那她看到的,将是一个怎样的怪物?一个为了钱,可以出卖尊严,甚至可以……的怪物。
他不能让她看到那样的自己。他宁愿她恨他,怨他,也不要她为他感到恶心和悲哀。
一股自毁般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别开脸,不再看她。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化作了愤怒的岩浆。
“姐!”他大声打断她,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甚至带着一丝歇斯底里,“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堪?就那么像个人尽可夫的烂人吗?”
这句话吼出来,连他自己都惊呆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
后台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门外隐约传来的、沉闷的音乐声,像这个腐烂世界的背景音。
何嚣燐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他不敢回头看她。他怕看到她的表情。
他听到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何止韵站在狭小后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崩溃的弟弟。
他的愤怒,像一层薄薄的冰,覆盖在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之上。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在身侧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地颤抖。
他在害怕。
他在用愤怒,来掩盖他的心虚,他的羞耻,和他那无法言说的痛苦。
那句伤人的话,刺伤了他自己。她看到他在说出那句话后,眼底一闪而过的悔恨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