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款人:何嚣燐。
备注:姐,生日快乐。
日期,是半个月前。正是她生日的那天。
她又拿起一张。
金额:15000.00
备注:姐,买件新衣服。
再一张。
金额:30000.00
备注:姐,天冷了,注意身体。
一张,一张,又一张……
每一张汇款单,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这些钱。这些她一直以为是他唱歌赚来干净的血汗钱。
原来,是用这样的代价换来的。
用鲜血。用屈辱。用她不敢想象的,更肮脏的东西。
“这是什么?”她举起那些汇款单,声音嘶哑,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何嚣燐,你告诉我!这些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何嚣燐看着她手里的汇款单,又看了看盆里那件带血的衬衫,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他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她面前,接受着最残酷的审判。
“姐……”他艰难地开口,声音破碎不堪,“我……”
“说啊!”何止韵厉声吼道,眼泪疯狂地涌出,“你不是说,你只是唱唱歌吗?你不是说,很轻松吗?那这些血是怎么回事?这些钱,是怎么回事?!”
她指着盆里的血水,手指颤抖:“你是不是……去卖血了?还是……还是做了什么更可怕的事?!”
何嚣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低下头,不敢看她,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没有……”他低声说,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没有……我只是……不小心……受伤了……”
“不小心?”何止韵冲到他面前,抓起他的手腕,指着上面新鲜的淤青,“这也是不小心?何嚣燐,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何嚣燐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挣扎,和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绝望。
“我没有骗你……”他喃喃地说,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真的……只是唱歌……这些钱,是我唱歌赚的……我赚得多……”
“
赚得多?”何止韵冷笑,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愤怒,“何嚣燐,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吗?在这个破地方,唱唱歌,能赚这么多钱?能让你住这种地方,穿带血的衣服?!”
她举起手里的汇款单,狠狠地摔在他身上。
“你看看这些备注!‘生日快乐’、‘买新衣服’、‘注意身体’……何嚣燐,你用这种方式换来的钱,给我过生日,给我买衣服,你觉得……我会开心吗?我会用得安心吗?!”
何嚣燐被她的话,击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
他看着散落一地的汇款单,看着那些他亲手写下的备注。
“姐……”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地,绝望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他哽咽着,声音破碎,“我不想让你……再像小时候那样……吃苦……我想让你……在大城市……过得体面……”
“所以,你就作践你自己?!”何止韵哭着质问,心痛得无法呼吸,“何嚣燐,你这个傻子!你这个混蛋!谁要你用这种方式对我好?!谁要你的脏钱?!”
“脏钱”两个字,像两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何嚣燐的心脏。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的痛苦,瞬间凝固。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缓缓地弯下腰,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起那些散落的汇款单,像是在捡起自己破碎的心。
捡完最后一张,他站起身,把汇款单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是。”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光彩,“是脏钱。”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脏的。”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这个人,也是脏的。”
“姐,你说得对。”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不配……对你好。”
他说完,绕过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保温桶。
“汤,你带回去吧。”他把保温桶塞进她手里,手指冰凉,没有任何温度,“我……不饿。”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一眼,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你去哪?”何止韵下意识地问,声音里带着恐慌。
何嚣燐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我去……洗洗。”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太脏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一把锁,彻底锁住了他们之间,最后的一丝温情。
何止韵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还温热的保温桶,看着紧闭的房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地上,那个红色的塑料盆里,血水,还在静静地荡漾。
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照出这个残酷的现实。
她输了。
她以为,她回来,可以拯救他。
可现实是,她不仅没能拯救他,反而,亲手撕开了他所有的伪装,把他最不堪,最痛苦的一面,血淋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伤了他。
用最残忍的方式。
而她,甚至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弥补。
她缓缓地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雪花,一片一片,落在肮脏的窗玻璃上,试图掩盖这个世界的丑陋。
但有些东西,是雪永远也掩盖不了的。
比如,盆里的血水。
比如,心里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