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改造工程,终于磕磕绊绊地开始了。
林击樾介绍来的装修队,是一群面相凶狠但干活还算利索的汉子。他们似乎对何嚣燐很熟悉,一口一个“燐哥”,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又有几分心照不宣的同情。
何止韵每天天不亮就来到工地,亲自盯着每一个细节。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将承载着她和弟弟未来的希望,她不允许有半点马虎。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地穿透了平星镇上空的阴霾,照在满是灰尘的工地上。
何嚣燐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墙角,扛起一袋沉重的水泥,步履稳健地走向搅拌机。
何止韵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他。
这几天,他一直躲着她。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此刻看着他沉默劳作的背影,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瘦了。原本就单薄的身板,在沉重的建筑材料衬托下,显得更加瘦骨嶙峋。汗水很快浸透了他后背的T恤,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轮廓。
她的目光,凝固在他的背上。
透过湿透的白色T恤,她隐约看到,在他左侧肩胛骨下方,有一片深色的阴影。那阴影的边缘,似乎还带着一丝暗红色。
像是淤青。又像是结痂的伤口。
那天在出租屋里,那盆淡红色的血水,那件染血的衬衫,像噩梦一样,再次浮现在她的眼前。
她放下手里的图纸,快步走下楼,从旁边的箱子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和一条干净的毛巾。
何嚣燐正弯着腰,费力地将一桶搅拌好的水泥提起来。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进脚下的尘土里。
“嚣燐。”她走到他身后,轻声叫道。
何嚣燐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直起身,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余光看了她一眼。
“姐。”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疲惫。
“歇会儿吧,喝口水。”何止韵把矿泉水递过去。
何嚣燐迟疑了一下,接过水瓶,拧开,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了大半瓶。水珠顺着他滚动的喉结流下来,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何止韵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被汗水浸透的后背上。那块深色的阴影,在阳光下,显得更加刺眼。
她伸出手,拿着毛巾,想帮他擦擦背上的汗,想看清楚那块阴影到底是什么。
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他湿透的T恤布料。
何嚣燐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又快又急,力道大得惊人。何止韵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和尖锐。
何止韵愣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恐惧,像一只受了惊的野兽。
“我……我只是想帮你擦擦汗。”她轻声说,心里一阵刺痛。
何嚣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他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松开了她的手,甚至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不用。”他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伸手抢过她手里的毛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我自己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用毛巾用力地擦拭着后背,动作粗鲁,像是在极力掩盖着什么。
何止韵站在原地,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透不过气来。
“嚣燐。”她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何嚣燐的动作,停了下来。但他没有转身。
两人站在满是灰尘和建筑垃圾的工地上,周围是工人们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电钻的轰鸣声。但在这片喧嚣中,他们之间,却隔着一道无形的沉默之墙。
“你到底……”何止韵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何嚣燐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依旧背对着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没什么。”他低声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什么?”何止韵上前一步,绕到他面前,强迫他看着自己,“那你为什么不敢让我碰你?你背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还有那天,那件带血的衬衫……”
“我说了,没什么!”何嚣燐猛地抬起头,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姐,你能不能别问了?!能不能别像审犯人一样审我?!”
他的眼睛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还有无法言说的痛苦。
何止韵被他吼得一愣,眼泪,瞬间涌上了眼眶。
“我审你?”她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何嚣燐,我是你姐!我不是外人!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怎么了?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我变成哪样了?”何嚣燐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绝望,“我一直都是这样!姐,是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我本来就是个烂人!一个在泥坑里打滚的烂人!”
“你不是!”何止韵厉声反驳,声音带着哭腔,“你不是烂人!你是我弟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亲人……”何嚣燐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空洞,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是啊,亲人……所以,你就让我烂在这里,不好吗?为什么非要……非要扒开我的皮,看看里面有多脏?”
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令人心碎的疲惫。
“姐,”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沙哑的哽咽,“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真的。你就当,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行不行?”
他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的肩膀,想要像小时候那样,哄哄她。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你就安心开你的店。”他低下头,看着满是灰尘的地面,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其他的,交给我。我……我能搞定。”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旁边粗糙的墙皮,指甲缝里很快就塞满了白色的灰泥。
何止韵看着他的手,看着他那双曾经用来弹吉他、写作业的手,如今布满了老茧和伤痕,此刻正无意识地地伤害着自己。
她的心,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刺着,痛得无法呼吸。
他不想说。他不敢说。
那个真相,太沉重,太黑暗,重到他宁愿自己一个人背负,也不愿让她沾染分毫。
可是,看着他这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她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让他一个人,在黑暗里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