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嚣燐……”她轻声叫他的名字,眼泪模糊了视线。
何嚣燐没有回应。他只是低着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站在一片废墟之上。
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水泥灰呛进肺里,带来一阵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刺痛感。
何嚣燐用力地挥舞着铁锹,将沙子和水泥混合在一起。汗水,像开了闸的洪水,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浸透了那件廉价的T恤。
他喜欢这种身体的疲惫。当肌肉酸痛到极点,大脑就会停止思考,那些混乱痛苦的记忆,就会被暂时屏蔽。
这几天,他一直躲着何止韵。他不敢见她。那天在出租屋里,她看着那盆血水的眼神,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烫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她怀疑了。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怀疑?
他怕看到她眼里的探究,更怕看到她眼里的失望和厌恶。
今天,他鬼使神差地来了。远远地,他就看到了她站在二楼的窗边,指挥着工人。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美好,和这个肮脏混乱的工地,格格不入。
他想靠近那点光。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哪怕只是帮她做点粗活。
他扛起水泥袋,感受着肩膀被重物压迫的痛感。只有痛,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才能让他暂时忘记,自己是个多么肮脏,多么不堪的人。
“嚣燐。”
他转过身,看着她递过来的水。她的手指,干净,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是拿画笔的手,是设计图纸的手。
而他呢?他的手,沾满了水泥、油污,还有那些无形的污秽,怎么样也洗不掉。
他接过水,大口地喝着。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却浇不灭他内心的焦灼。
突然,他感觉到后背,传来一丝轻微的触碰。
是她的指尖。隔着湿透的布料,那一点点的温度,却像电流一样,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背上的伤,是前天晚上,那个有特殊癖好的客人,用皮带抽打的痕迹。伤口还没好,结着痂,丑陋不堪。
不能让她看见!绝对不能!
他立刻转身,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那么细,那么脆弱,仿佛他稍微用力,就会折断。他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和疼痛。
他在干什么?他怎么能对她这么粗鲁?
他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狼狈地后退,抢过毛巾,胡乱地擦着。动作粗鲁,试图用毛巾的粗糙,掩盖掉那些耻辱的印记。
“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他感到一阵窒息。谎言,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越缠越紧。
他只能愤怒。用愤怒,来掩盖心虚,来吓退她的追问。
“我说了,没什么!你能不能别问了?!”
吼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在滴血。他看到她眼中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也砸在他的心上。
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吼她,恨自己为什么要让她哭。
可是,他还能怎么办?
告诉她,他背上的伤,是被人用皮带抽出来的?
告诉她,那些钱,是他跪在地上,像狗一样摇尾乞怜换来的?
告诉她,他每天晚上,都要用酒精和香烟,才能麻痹自己,才能不去想那些恶心的画面?
不。他不能。
她是他的光。是他在这片烂泥里,唯一仰望的星空。他不能让她看到,星空下的土地,是多么的肮脏和腐臭。
“你就安心开你的店。其他的,交给我。我……我能搞定。”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抠着墙皮。粗糙的砂石刺痛了指腹,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他能搞定吗?
他搞不定。他连自己的人生都搞得一团糟。
可是,他必须这么说。他必须在她面前,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哪怕那尊严,早已千疮百孔。
他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那充满了心疼愤怒,却又无能为力的眼神。
他想伸手,擦干她的眼泪。想告诉她,别哭,姐,我没事。
可是,他的手,像是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配吗?
一个满身污秽,连自己都厌恶自己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安慰那么干净,那么美好的她?
他只能低下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等待着最终的审判。等待着,她终于对他失望透顶,转身离去。
也许那样,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
他听见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嚣燐……”
那声音,那么轻,那么温柔,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在他的心上,越勒越紧,直到鲜血淋漓。
他死死地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指甲,深深地陷进墙皮的缝隙里,抠出了血。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早已冰封的荒原。
他站在这里,站在她为他规划充满希望的“家”的废墟上,却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地,被这片土地吞噬。
而他,无力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