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何嚣燐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缩进那件黑色的连帽卫衣里。
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反复地搓捻着,指甲陷入掌心,试图用这点细微的疼痛,来压制住内心翻江倒海的恐惧和羞耻。
周围很嘈杂。小孩的哭闹声,老人的咳嗽声,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的轮子声,还有叫号的电子音。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像一面被擂响的破鼓,咚咚咚,震得他耳膜生疼,震得他头晕目眩。
皮肤性病科。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囚犯,被推到了众目睽睽的刑场上。周围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仿佛在用那种鄙夷的目光看着他。仿佛在说:看,这就是那个得了脏病的男人。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坐在他身边的何止韵。
他怎么能让她来这里?让她坐在这种地方?让她陪着他,一起承受这种无声的凌迟?
他想逃。立刻,马上。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逃回那个至少能把他藏起来的阴暗角落。
“何嚣燐。请到3号诊室。”
冰冷的电子音,像一道催命符,骤然响起。
“走吧。”身旁传来何止韵平静的声音。
他感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想躲开,想告诉她:别碰我,脏。
但何止韵的手,却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心很温暖,甚至有些汗湿。但那温热的触感,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将他从那个即将彻底崩塌的深渊边缘,勉强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从帽檐的阴影下,看了她一眼。
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别怕。”她轻声说,像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他狂乱的心跳,“我在这里。”
别怕。
何嚣燐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死死地咬着牙,把那股酸涩的泪意,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他不能哭。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得像个懦夫。
他深吸了一口气,反手用力地回握住她的手,被她牵着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诊室里很安静,与外面的嘈杂仿佛是两个世界。只有医生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和仪器偶尔发出的轻微嗡鸣。
何止韵能感觉到,握在她手里何嚣燐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的掌心,全是冷汗。
她只能用力地,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冷静淡漠的眼睛。
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波澜。
“何嚣燐?”医生问,声音平淡,带着职业性的疲惫。
“……是。”何嚣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明显的颤抖。
“什么情况?”医生问,手指放在键盘上,准备记录。
空气,仿佛凝固了。
何嚣燐低着头,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羞耻感,像一块巨石,堵住了他的喉咙。
何止韵感到他的手,在她手里,猛地收紧。
她看了他一眼。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像个失去灵魂的玩偶。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将何嚣燐往自己身后挡了挡,迎上医生的目光,声音清晰,平静,没有任何犹豫和躲闪。
“医生,他□□长了东西。我们怀疑是尖锐湿疣。”她吐字清晰,没有任何含糊。
何嚣燐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衣领里。
医生看了何止韵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
“去里面检查室,裤子脱了,躺好。”医生站起身,指了指旁边的帘子,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何嚣燐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去吧。”何止韵松开他的手,轻轻推了他一下,“我在外面等你。”
何嚣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充满了无助和深深的羞耻。
“姐……”他低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哀求。
“没事的。”何止韵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像一缕阳光,瞬间驱散了他心中的一丝阴霾,“就是检查一下。很快。”
何嚣燐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咬了咬牙,脚步沉重地走进了那个用帘子隔开的检查室。
帘子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