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的路上,何嚣燐一直很安静。
他靠在出租车的后座,头歪向窗外,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街景。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很疼。
尽管他极力忍耐,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但他偶尔因为车辆颠簸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额角不断渗出的细密冷汗,都暴露了他正在承受的巨大痛苦。
激光治疗留下的创面,像无数个烧焦的火山口,布满在身上。
何止韵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心像是被泡在盐水里,一阵阵发紧,一阵阵刺痛。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尖在微微地颤抖。
回到家,何嚣燐瘫倒在了沙发上。他蜷缩着身体,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动物,把自己藏进沙发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很疼吗?”何止韵倒了杯温水,走过去,轻声问。
何嚣燐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从抱枕里传出来:“还好。有点……累。”
他在撒谎。激光治疗后的疼痛,会持续好几个小时,甚至一两天。那种痛,是持续烧灼般的痛,像有无数只火蚂蚁在伤口上啃噬,让人坐立难安,根本无法入睡。
她没有戳穿他。
他在用他仅剩的尊严,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她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从包里拿出了医生开的药。
一管白色的药膏,一瓶棕色的消毒液,还有一盒口服的抗生素。
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何嚣燐的身体明显紧绷了起来。他依旧把脸埋在抱枕里。
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上药。
在那个最丑陋的部位,上药。
这比在医院里,被陌生的医生和护士检查治疗,更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因为现在看着他,触碰他的人,是她。
是他最在乎,最不想让她看到自己不堪一面的姐姐。
“嚣燐。”何止韵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该上药了。”
何嚣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没有动。像是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干脆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医生说,每天要涂两次药。保持清洁,防止感染。”何止韵继续说道,“第一次,要在治疗后的两小时内涂。时间差不多了。”
她拧开消毒液的瓶盖,拿出几根棉签,放在一张干净的纸巾上。动作熟练自然,没有任何犹豫。
“去房间吧。沙发上……不方便。”她说。
何嚣燐依旧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脸因为羞耻和痛苦而涨得通红。双手紧紧地抓着沙发的边缘,指关节泛白。
“姐……”他开口,“我……我自己来。行吗?”
他怕她看到那些丑陋的伤口,怕她感到恶心,怕她嫌弃他。
“你自己看不到。”她轻声说,语气却很坚定,“后面的位置,你自己也涂不到。如果不涂药,感染了,会更严重,更疼。”
她顿了顿,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嚣燐,我是你姐。现在,我是你的护士。在护士眼里,只有病人,没有别的。”
何嚣燐看着她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地低下头,像一只被拔光了刺的刺猬,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走吧。”何止韵拿起药,率先走向他的房间。
何嚣燐僵硬地站起身,脚步沉重地跟在她身后。
房间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何止韵把药放在床头柜上,走到床边,铺上一条干净的毛巾。
“躺下吧。”她说。
何嚣燐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嚣燐。”何止韵又叫了一声。
何嚣燐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慢慢地躺到了床上。
他侧过身,背对着她,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枕头里。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等待着大人的惩罚。
何止韵看着他紧绷的背脊,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股酸涩的泪意,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必须坚强。必须冷静。必须让他知道,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感冒发烧一样,生病了,就治。治好了,就没事了。
她拧开消毒液的瓶子,用棉签蘸了一些,轻声说:“可能会有点凉。忍一下。”
何嚣燐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何止韵轻轻地用棉签擦拭着那些红肿的创面。
她能感觉到,在她的棉签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他全身的肌肉,都瞬间绷紧,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