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她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汹涌的悲痛与困惑压下,淬炼成决意的星火,再睁眼时,眼底一片清明。
无论李时归是谁,阿月是谁,你们拼上性命守护的,都不该被埋没,不该被玷污。
她用青绳小心扎好这本册子,没有放回箱子里,而是贴身放置。纸页隔着衣料传来微冷的触感,仿佛有了心跳,三百年前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不是枷锁,而是托举,烫得她更清明
活在当下。
风吟前辈说得对。
她的当下,是云中阙第一人的姜迟月,是执掌双剑的传承者,是厘清迷雾的引领者。
她没有回头看那座孤寂的楼阁。起身,离开了青鸾故地。
远远地,谢怀叙正斜倚着门框,目光望向她这边,似乎等了有一阵子。见她出来,身形一跃便跃到了她面前。
“出事了。”他眉头紧锁,脸上没了惯常的张扬,语速比平时快,“周惟那条线,我们有所发现。”
姜迟月示意他继续,两人边走边往议事堂快步走去。
“你让我顺着周惟离境前的痕迹往下查,我挑了几个谢家不起眼的小厮追踪。他们在燕子巷追踪到了一家药铺。”
“掌柜姓胡,也是药铺的大夫,习得一手好医术,平日里为百姓治病。他老实本分,在邻里间口碑素来极好,近来街坊说他失魂落魄的。我们的人盯了他两天,发现他连续三夜子时后会从药铺悄悄离去,到城西的云水货栈。”
“云水货栈……”姜迟月沉吟,“那里有什么?”
“有蚀心草。”谢怀叙神色凝重,“这东西产自烬州,药性极烈,小剂量可用作麻醉镇痛用,但稍有过量便会侵蚀心脉,令人神智昏乱。医馆用药非常谨慎,更不会频繁大量购入。而且我们查过了,近九十天,胡大夫从未开过任何麻醉药方。”
姜迟月脚步微顿,心头一跳:“月见草……”
谢怀叙一愣:“什么?那不是传说中的疗伤圣药吗?”
“蚀心草原名。”姜迟月心头压抑,“烬州月华凝聚的灵草,花白而小,清香盈野,有宁心定魂、疗养心脉的奇效。极为稀少,虞初时列为贡品。烬州在月蚀中化为废墟时,圣草异变,才成了如今的蚀心草,花叶暗红,味甜而腐,且烬州地带随处可见。”
“故而从未有人将这两味药草联系在一起。”
一味是聚月华而生的灵药,一味是被月蚀腐蚀的毒药。
谢怀叙从未听过这个说法,一时怔住。这话里的分量极重,不由得心头一紧。
两人已走到议事堂外的回廊下。檐下灯在风中轻晃,晕开一阵温暖的光圈。
“昨日我让两个空闲的机灵弟子亲自去盯梢。胡大夫子时一刻到的云水货栈,后院亮着灯,还有人值守。约莫半柱香后,他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出来。弟子说,他的脸色白的吓人。”
“包袱里是蚀心草?”她敏锐的察觉到了,“既然如此频繁购入,却从未使用,那么剩下的蚀心草去了哪里?货栈为何要在深夜交易?”
她话语未落,谢怀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纸包没有完全封严,仅有一点点红色粉末,一丝甜腻得令人发晕的香气,掺杂着若有若无的腐坏气息飘散出来。
“武试结束后我没回房,亲自去了趟云水货栈附近。”谢怀叙轻轻摩挲着油纸包,“有个货郎支了个不起眼的摊子,在兜售香料,里面的大多是平常香料。怪就怪在他还卖了一味浮梦香,吹嘘是锦州来的稀罕香料,达官贵人都在用,嗅之助人安眠好梦,令人飘飘欲仙。”
他将油纸包递到姜迟月面前,未完全松开手,语气带着隐隐的厌恶:“气味古怪,我便留了心,买了一点回来。这怕是胡大夫手中的蚀心草去向了,摇身一变成了香料。”他面上咬牙切齿,肉疼又愤恨,“就这么一点点,还花了我一大笔钱。真该把他绑起来威胁一顿问出到底是谁在捣鬼的!”
姜迟月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完全被那点暗红粉末吸引,更准确说,是被那甜腻腐气之下,一丝极其隐晦、不容她错辨的阴冷侵蚀之意攫住了心神。
不需要仔细分辨。这股气息……与风吟前辈的伤上飘来的气息一样,但更为阴冷、更为死寂。
“不是简单的蚀心草粉。”她将纸包凑近鼻尖,闭目凝神,她常年调香,对气味异常敏感,更能调动月华进行微观感知。
甜腻的蚀心草香、试图混淆嗅觉的栀子和木槿花香、还有阴冷的如同活物在粉末中缓缓蠕动的侵蚀气息……
她猛地睁开眼。
“是月蚀!”
“不是蚀心草的自然残留。而是真正的月蚀能量。有人借月蚀,刻意催发并扭曲了蚀心草的药性,把那点唯一镇痛安神的效用,彻底变成了迷幻沉沦!”
谢怀叙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竟敢用月蚀来炼……炼这种邪门东西?”
“不止如此。”姜迟月捏紧纸包,甜腻的气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将那纸包赶紧重新包好,深吸了几口气,“我怀疑,云水货栈本身就是一处加工点。蚀心草在那里被研磨,调配,混入月蚀能量,再分装成这种香粉,通过不同的渠道散播出去。这货郎只怕是市井街巷里最不起眼的一环。”
谢怀叙握紧了拳:“那我们……”
话还未说完,有雀儿飞至她手上,衔来了点点流光。甫一触及,她面色一变,不过片刻,几只雀儿分别往不同的方向飞去:
“你和我去一趟胡记药铺。让李宴珩和宋衿澜去别处查查还有没有动乱,最好能控制住。”
“胡大夫出事了。”她猛一抬头,“阿禾传来的消息——他方才送糕点去燕子巷,看见胡记药铺外围着不少人,里面有砸东西的声响和哭喊,还有陌生男人的呵斥。”
谢怀叙心头霎时一紧:“他们想灭口?还是胡大夫自己……”
“来不及细究。”姜迟月已转身,话语未落人已掠出数丈,谢怀叙飘着跟上,“胡大夫不能死,他知道的太多,而且——”
若是胡大夫是因良知觉醒而反抗,那便是争取他的最好时机,也可能是最后时机。
姜迟月太快了,谢怀叙险些没跟上。不过几息之间,二人便已至燕子巷。
燕子巷还尚未被昏暗笼罩,平日里家家户户该准备晚膳,此时的胡记药铺外一反常态围着十来个街坊邻居,远远对着紧闭的店门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惊疑与不安。
药铺内灯火通明,人影在窗纸上疯狂扭曲。有压抑的、瓷器被砸碎的脆响间歇传来,以及嘶哑的、带着绝望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