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衿澜坐在廊下,摇着团扇,目光越过姜迟月直直锁在李宴珩身上,动作一顿。
“裴契也醒了,说有些话想当面和你说。”她先收回目光告知了姜迟月目前他的情形,“方才他醒得比前两次清明,惊玉在给他换药,你们大概能说一刻钟。”
“好。”姜迟月点头,转身离去。
廊下只剩宋衿澜和李宴珩。
李宴珩安静地站了片刻,然后乖乖挪到她面前低头:“澜澜,我错了。”
宋衿澜又慢慢摇起了团扇,不说话。
“我不是故意的。”他声音放软了,“那些舞姬扑过来的时候,我躲开了。”
她还是没说话。
“澜澜……”他又委屈地喊了一声,像儿时讨要糖吃。
良久,她才开口:“你今日不该独自去的。”
尽管她尽力掩饰,李宴珩还是听出了她话音里的克制的哽咽。
他心里那点委屈忽地就散了:“可我不去,怎么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他走到她身后,抽出团扇后慢慢拥上她:“我能护好我自己。”
他拥上的力道并不重,甚至算得上温柔,却带着一股强势。她身体本能先于意志往后靠了靠,又立刻僵住,挣了挣,没能挣开,索性不再动。
她眼尾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点红。
李宴珩自然感受到了她这番后靠又僵住的反应。
“澜澜,你明明在意我。那天我们在江上初遇蚀妖,你喊了‘阿珩’,用上了浮青,第一时间护着我。可是为什么每次我想要靠近你一点,你就要躲开?”
“你的心好像被雪封着。”他苦笑一声,“明明能看见我的影子在里面,却怎么也触不到你。”
宋衿澜呼吸一窒,咬了咬嘴唇。
李宴珩松开了她,不待她回应只深深凝视着她:“你不愿说也没关系。我等你。”
“无论怎样,只要你在就好了。”
“你在就好。”
他又在心底重复了一遍。
天色已晚,月上中天。
裴契也已经从密室回到了卧房修养。惊玉为他换好药,正在收拾药箱。
他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格外清亮温润,见她进来微微颔首。
姜迟月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感觉如何?”
裴契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衣衫掩着,但他能清楚感觉到有淡蓝与淡银的光芒在流转。
“像一场大梦初醒。”他缓缓道,“梦里有锁链,有祭台,有永远望不到头的使命。”
“但梦里还有别的。”
姜迟月静静望着他,没有催促。
“我梦见自己在水榭里弹箜篌,怀缨才这么高。”裴契也比了个到腰际的高度,眼神软下来,“拿着木枪,说要保护我。我梦见祖父摸着我的头叹气,说‘契也,这是你的命’。我甚至梦见,白泽将星辰的余晖和预言碎片一点点捏成我的模样的时候。”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望向窗外将满未满的月。
“那时我就想啊,”他声音轻轻的,“如果器有想守护的人,有放不下的冲动,那器和人,究竟有什么区别?”
裁月极轻地嗡鸣了一声。
她垂下眼,抚过裁月:“你想明白了吗?”
“没有。”
他坦诚道:“我唯一想明白的,是器可以学着为人,人却不能堕落为器。”
他转过眼,目光清澈又沉重:“姜娘子,你还记得李时归么?”
这个名字落下时,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姜迟月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是记得还是不记得。
她知道他,她的生活里处处有他——他的剑,他的花,他的云中阙。她的心口处压着未尽书,身体深处压着青鸾印。
偶尔她也能窥见一些残缺的回忆,在破碎的记忆或者梦境里拼凑出他的模样,月白长衫,鬓边簪花,眉眼温柔。
裴契也继续道:“我在梦境里见到了白泽留下的记忆残片……或者说,是预言与时光交错时映出的影子。”
“他站在梨树下,眼神很静,静得像接受了所有结局。”
“他是笑着的。”
“他为护一人拔剑,为守一城赴死,为救苍生燃魂,我为镇沅州枯耗百年。”
“我们都走在一条注定没有归途的路上。”
姜迟月静静听着。
“不同的是。”裴契也眼里有很淡的笑意,“时归公子是笑着走完的,他选择了以人的身份,去完成器的使命。”
“姜娘子,你和时归公子是一样的。”
他抬起头,目光悲悯又温柔:“你们生来都背负着器的宿命——先天月魄,青鸾之志,但你们都选了人的路。”
“而太子,碎玉阁,甚至当年那些围剿月灵族的皇室,他们生而为人,却甘愿将自己堕落成器,迫使他人成器。”
窗外月色偏移,在两人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将光明与黑暗切割得泾渭分明。
“这就是为什么,”裴契也最后说,“你们会站在这里,而他们会站在对面。”
“这是道不同。”
姜迟月握紧了剑,剑身震颤,光华流转。
那里面有他们共同的信念。
“既然道不同,那便用手中剑,去印证我的道。”
裴契也一怔,缓缓地笑了。
眼前的她,仿佛与梦中三百年前的那个身影重叠。
身后是即将倾覆的山河,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
“那便让天下人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