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卯时。
玉京皇城浸在浅浅天光里。
承天门次第洞开,甲士执戟于通道两侧。百余名新科学子身着青袍,穿过漫长的门廊,脚步落在青砖上,发出整齐而压抑的沙沙声。
林霁华走在队伍中段,青衣单薄,抵不住清晨那股凛冽的寒气。他微微垂着眼,呼吸放得轻缓。
越过最后一道宫门,眼前豁然开朗。
宫殿巍然,飞檐舒展,殿前广场开阔如海,此刻却静得能听见风掠过旗幡的猎猎声响。
引礼官唱名,他们依序登阶。
林霁华踏上第一阶玉阶时,抬起头望向那洞开的、深不见底的殿门,那里沉淀着檀香与权力的森严气息。
玉阶承辉,金殿囚月,宫阙连云,月华如雪。
这是他第一次接近这座帝国的核心。
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不能回头。
殿内。
紫宸殿比想象中更为辉煌幽深,金丝楠木巨柱,镶以蟠龙浮雕,鳞爪欲飞。御座设在九级鎏金台阶之上,垂着玄底金纹的纱幔,其后身影隐约,唯见冕旒垂珠,岿然不动。
殿内御前,三省长官、六部尚书、诸寺监卿、御史台要员分列肃立,朱紫青绿,官袍如林,每一道视线都带着审视的重量,沉甸甸压下来。
林霁华抬眼时,恰看见御座左侧那道身影——储君常服,戴远游冠,面色苍白,却坐得极稳。他的目光扫过来时,停顿了一瞬。
那停顿很短,短得仿佛未存在过一般。
“宣——新科贡士,对策——”
鸿胪寺卿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策题由中书舍人朗声宣读,内容出乎意料的尖锐:
“问:月华乃天地之精华,孕养万物。然近年各州月脉时有异动,月蚀滋生,蚀妖为祸四方。或言此乃天地失衡之常,或言此乃人主失德、滥取无度之兆。尔等既读圣贤书、明世理,当以何策安月脉、定民心、固国本?”
这道策问极为敏感。它直指当前朝局最敏感、最讳莫如深的月脉之患,甚至将“人主失德、滥取无度”作为可能性提出,其意耐人寻味。
不少老臣眼观鼻鼻观心,缄默如石,而几位出身揽月阁的官员脸色微微沉了沉,太子李宴瑜的神色依旧平静。
林霁华垂眸,看着面前铺展的白纸。
墨已研好,笔在架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提笔。
“臣闻:月华者,天地之元气,非一人一世之私藏也。”
林霁华写得很快,未有停顿。
文章条理清晰,先论月脉与民生,引用虞朝《月令》与青州地方志关于月华滋养作物的记载,再陈近年各地月蚀异动的实况,显然做过极深的功课。
最后切中要害。
“月蚀之生,非天灾,实为人祸。其源有三:一为攫取无度、竭泽而渔;二为导引失序、平衡崩毁;三为私心纂术,强夺天地之本、谋一己之永续。”
最后,笔锋一转,开始阐述具体方略。“疏导安抚、开源节流、重建平衡,可借鉴云州等地民间书院整理传承之法。”、“清查并废止一切私设禁阵”,每一条都直中要害,且隐隐指向某个超然于朝堂之外的体系。
殿试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从晨光熹微到日上中天,天光从高窗斜射而入,投下明暗交织的光斑。
最后一笔落下,他活动了一下因久握而僵硬的手臂。
纸卷被收走,由三省长官并翰林学士共同审阅、传阅。
殿中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评审持续了半个时辰,最终卷子被送至御前。
景朝当今皇帝,已过天命之年,清瘦的身形裹在玄黑绣金的龙袍里,锋芒内敛。冕旒垂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浑浊而锐利。
林霁华的策论摊开在御案上。
那卷子经过数人之手,纸上犀利的字句早已在无声的传阅中,刻进了某些人的眼底。
皇帝看得很慢,偶尔因某些词句稍作停顿。
“攫取无度”“禁法”“强夺天地之本”……
殿内静得可怕。
许久,皇帝终于开口。
“策论,写得不错。”
只这几个字,没有褒贬,没有定论。
他将卷子轻轻推向御案一侧,恰好停在李宴瑜席位之前。
“太子也看看。”他说,“年轻人有些见识,也有些胆气。”
李宴瑜起身,恭敬地双手接过卷子。
他看得速度比皇帝快得多,扫过那些锋芒毕露的句子时,神情依旧维持着温润的样子。
“见识卓然,胆魄过人,确为良才。只是言辞激烈,恐非初入朝堂者宜言,怕是过刚易折。”
皇帝神情似有些倦怠。
“无妨。好好打磨便是。朝堂缺的便是这样的人才。”
难得有人肯把人祸二字写得如此明白。
他不再多言,看向殿中的林霁华。
“云州来的?”
“回陛下。”礼部尚书连忙出列,“此子林霁华,云州云中阙出身。”
“云中阙……”皇帝缓缓咀嚼着这三个字,情绪复杂,最终化为了深不见底的幽暗,“倒是一脉相承的脾性。”
他摆了摆手:“名次便如此定吧。探花郎……很好。”
给个探花,是爱才;不给状元,是敲打。
鸿胪寺官员立刻上前,宣读旨意。
“陛下有旨——”
“今科一甲第一名,状元,玉京沈望之——”
沈令云的兄长,亦是揽月阁的翘楚。他起身时,步伐不急不徐,经过林霁华时,他嗅见了玉京权贵常用的冷梅香。
他的策论最为华丽。引经据典,骈俪工整,一手楷书更是端正雍容。皇帝对他歌颂“太初台光耀万世”的文章极为满意。
“一甲第二名,榜眼,漠州秦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