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时分。
姜迟月醒了。片刻后,靠着枕掐诀,绢帛嗖飞至她手里。符文扭曲的轨迹在她眼里缓慢分解、重组,在这个漫长的过程里,她一点点拆解前朝藏匿的疯狂。
虞朝、烨朝的观星台……
景朝的碎玉阁……
大抵是一脉相承的。一样的疯狂,一样的贪婪。
她看得太久,惊玉端来的第二碗药已温在案头。
“师姐,该喝药了。”惊玉不客气地抽走她手里绢帛,“别操心啦!”
姜迟月无奈,乖乖接过药碗一口闷下,惊玉立马塞了蜜饯过去。
“我想去一趟禁地。”
姜迟月嚼着蜜饯,含糊道。
惊玉收拾碗匙的手一顿:“现在?不行——”
“只是查些东西,不会有事的。与其躺在这里想,不如亲眼看看。”
“那我陪你去。”
惊玉知道拗不过她,先退了一步。
“不必。”姜迟月摇头,“你守着药堂,若有人来问,就说我睡了。”
惊玉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姜迟月的目光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只低声嘱咐着:“师姐当心些,莫牵动了伤口。”
姜迟月微微点头。左肩的绷带限制了动作,走出每一步都带着沉滞的痛楚,右手将薄绢仔细叠起收进袖中。
推开门,薄暮的霞光扑面而来。
庭院里空无一人,弟子们或在课室,或在各自住处休整,远处有炊烟袅袅,晕染了一片安宁。
她沿着回廊朝梨花树方向走,脚步放得极慢,呼吸放得平缓,尽可能减少对伤口的牵拉。
梨树的枝影斜斜铺在地上,随风而晃。光芒一闪,她的身影消散不见。
青鸾故地的小楼内,窗棂半开,暮色与竹叶清香一同涌入。
风吟坐在书案前,手中执笔,正誊抄着一卷残破的古籍。她今日未隐于密室,周身青光虽依旧微弱,却已经凝实了些许,不再是随时会飘散的雾霭。
听见动静,她抬眸,目光落在姜迟月肩头的绷带与苍白的脸上,笔尖未停。
“你伤成这样,不该来。”
“有些事等不了。”姜迟月走到案她身侧,取出袖中绢帛铺在未干的墨迹旁,“前辈看看这个。”
风吟放下笔。
她浅青色的瞳孔映着符文流转的光芒,凝视了片刻伸出手,隔空勾勒着那些扭曲的回路,悲叹一声。
“倒悬星。”
“抽取月脉的禁术之一。它针对的是月蚀。而另一则,名为窃天星,针对的是月华。”
风吟的声音很冷。
姜迟月见她周身青光又淡了几分,心头一紧。
风吟说到此时,起身走进内室取了一卷皮卷。皮卷系着青色丝绦,摊开时,见到里面绘制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它们以奇异的银线勾勒,而银线交汇的几大节点,闪着一团又一团不同颜色的光。
仿佛拥有生命,在一次次闪烁中俯仰吐息。
“这些是……?”
“月灵族所有封存的禁术。”风吟虚虚点在那些光团上。明明并未触碰到,那些光团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倏地膨胀,舔舐灼烫她的手指。
她收回了手。
“凤凰一族向皇室的投诚。”风吟笑意讽刺,“交出了所有,自以为能逃离被追杀的结局,结果还不是灭族了。”
姜迟月无言,不做评价。
“银线为脉,光点为枢。每一处光点都代表一道月灵共识封禁,不得使用的禁忌之法。”
图谱最高处,是银线纠缠成的两团暴戾漩涡,光点猩红。
“这是掠夺与毁灭之禁。”
“窃天星。倒悬星。”
“前者夺月华之精,毁平衡之序;后者噬月蚀之髓,毁天地之灵,二者皆为掘根断脉之罪。”
窃夺星辰之基,倒悬混沌之息。
李氏皇族。
两团猩红的光芒在皮卷上无声燃烧,仿佛能烫伤视线,烙伤眼眸。
“此处,多为器用之禁。”
她示意姜迟月看向下方左侧稍显温润的区域。
“溯流光。”
“以纯净血脉为基,融星辰余辉与满月华光,器成,则使命加身,路标自现,器身永受宿命牵引,不得自由,直至指引终结,器散灵消。”
逆溯时光之流,引渡本源之光。
李时归,李宴珩,裴契也。
姜迟月想到他时,涩意在舌尖蔓延开来。
风吟继续为她讲述。这次,她们停留在中央一片明显更显寒冷、甚至泛着青黑之色的光点区域。
“此处,是存续之禁。”
“点冰魄,在凤凰一族交予皇室后,糅合了月蚀与幽州法则所改造之术。剥离意识、绞碎记忆于外物或血脉,求扭曲之存续,承载者神智永受冰封割裂之苦,沦为他人意志之容器。”
封禁碎裂之忆,冻结未竟之魂。
玉无忧。
最后,她们来到了图谱最右侧。那里光点稀疏,却个个光芒刺目,彼此之间有无形的丝线强行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