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窃天星”、“倒悬峰”那几行刺目的字句前,伸手点了点。
“若一种禁法,能攫取天地精华,能令人拥有神明的威能,却需以万千生灵的根基为代价,掌握它的人是会将其公之于众任人评说?还是会将其深藏奉为私产?”
堂内鸦雀无声,许多弟子脸上血色褪去。
那提问的师姐嘴唇微颤,低声道:“先生是说……并非没有证据,而是证据早已被处理了?”
“不止处理。”
“而是连可能存在证据这件事,都成了要被抹除的事实。”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我云中阙藏书楼中,为何有禁地?为何有些典籍,非经考验、非遇机缘不得翻阅?”
他未给出答案,众人心里却已明悟。
“至于书院为何此前不曾言明……”他停顿一瞬,“时机未到,说出来是妄言,是祸端,需得有人先一步站到光天化日之下,将问题撕开一道口子,需得天下人,先起了疑心,生了困惑。”
“那……为何林先生还是被点为了探花郎?”有人忍不住提问。
文先生略一沉吟,先是在李宴珩面上停留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因为,探花二字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的戒尺继续轻敲林霁华的卷轴:“林霁华之才,有目共睹,点他为探花,是向天下昭示——朝廷取士,首重其才,纵使言语过激,见解有异,只要才华为真,便有立足之地。”
“给个探花,是爱才;不给状元,是敲打。”
“对他的敲打,也是对云中阙的敲打。”
他不再看李宴珩,环视座中弟子:“方才所问,置自身于何地?置书院于何地?”
“这,便是答案。”
“荣辱与共,风险同担。”
堂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风声穿过新叶。
李宴珩听完并不意外,侧目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听见了?这便是玉京的做法。”
姜迟月无言,凝视属于探花郎的卷轴文章。墨迹如蛰伏的剑,锋芒抵着纸背,似要破土而出,却又被无形的框架牢牢束缚住。
林霁华的文章是剑,锋利无匹。
而皇帝的探花,是授予剑的名分,也是驯服剑的剑鞘。
“示天下以宽,定朝堂之界。引风波于台面,留后手以制衡。”李宴珩笑意讽刺,“这就是帝王心术——荣耀给了,枷锁也给了,你只能成为他手中一枚棋子,生死不论。”
话音方落,下课的钟声适时响起。
文先生不再多言,以极短的话语结束了这堂策论课。
“今日课毕,文章在此,道理在心,望诸君日后不论身处何地,位居何职,勿忘今日之问,勿失求索之勇。”
弟子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行礼告退。许多人离开时仍频频回望那三幅长卷,神情若有所思。
那提问的师姐走在最后,对文先生深深一揖,方才转身离开,背影挺直。
姜迟月与李宴珩留在最后。
“先生今日,用心良苦。”她先走到了先生身旁,帮忙收拾着书卷。
文先生闻言抬眼看了看她,脸上严厉的线条柔和了些许。
“你这丫头,倒是看得明白。”他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林霁华这篇文章是光彩,也是靶子。让这些孩子们提早看到风暴的模样,总比毫无准备被卷入其中要好。”
姜迟月默然点头。
“你的伤已无碍了吧?下月十六便是你的及笄礼了,书院上下都记着呢。”
姜迟月心头微暖:“已无大碍,谢先生关心。不过及笄礼,我并不打算大办。”
“不大办?”他诧异,复而道,“也好,符合你的性子。”
文先生收拾好书卷,便见李宴珩也靠了过来:“殿下如何看待今日之事?”
他问得直接,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位身份特殊的旁听者。
李宴珩并未回避:“先生已陈明利害,探花是诱饵,也是网。”
“接下来玉京会看他如何动,云州会看他如何处,天下人会看他如何死或如何活。”
文先生颔首:“殿下看得透彻。”
“风起于青萍之末,老朽不过顺水推舟,提前点破一层窗户纸。”
他抱起书册,向二人颔首,缓步离开明理堂。
堂内只剩下姜迟月与李宴珩。
窗外春光斜照,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你何时去幽州?”李宴珩忽然问。
姜迟月并不意外他知晓此事:“及笄后。”
“我同去。”
“我也需要弄清一些前尘旧事。”李宴珩道,“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就稀里糊涂和你绑着了。”
“好。那就同去。”姜迟月轻轻应了,“宋衿澜昨日回玉京了?”
“是。”李宴珩神情放得温软,“阿姐……来信了。”
“澜澜为了不出意外,亲自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