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晨光微熹时,姜迟月院中的那株梨树已落尽了。青石板上铺着一层细软的香雪,风过时卷起零星瓣影。
姜迟月起得比平日更早,在院中井边汲水净了面,换了一身天青色衣裙。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柜中衣裙青色占了多半,不仅有时兴的娇嫩柳青,也有雨后苍穹的清透天青,处处透着春意与生机。
她将最后一根系带系好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惊玉是第一个来的。
她端来了一碗长寿面,热气蒸腾,盖住了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
她将面碗搁在院中石桌上,又从袖中取出只小瓷瓶:“趁热吃!这是我新调的安神香,性温,夜里点在枕边也有助眠效果。”
姜迟月道了谢,在石凳上坐下。
面汤清澈,中间卧着一枚完整的荷包蛋,边缘煎得黄澄澄,她执起竹筷。
惊玉在她身侧,看她吃下第一口,弯了弯眼睛,去了厨房将姜迟月昨日挖出来的梨云酿温好。
谢怀叙是第二个来的。
他进来时有些急,带进了清早练剑后的风息,发带有些歪,大约是练完剑没顾上整理。
他先是将院中人看了一圈,随即径直走到石桌旁,放下一块玉。
“养剑的秋水玉,我花了好大价钱呢!”他略有些得意。
姜迟月莞尔:“多谢。”
溯星进来时带进了风,她手里提着一串自制风铃。
贝壳与铜管相间,靛青色丝线串起,底下缀着几粒打磨好的彩色石子。她没立刻和谁打招呼,先寻了廊下光线最好的地方将风铃挂在檐角。
挂好,她退后两步仰起头看。
风一来,贝壳相碰,铜管低鸣,声音空灵。
她满意地点点头,噌噌跑到姜迟月身边坐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深蓝色锦囊。锦囊里散发出类似陈年艾草混合了某种晒干花朵的香气。
“姜师姐生辰快乐!这个带上,可避晦气!”
姜迟月接过道了谢,摸摸她的头。
李宴珩和李瑶曦一块进来。
他带了两只匣子,一个木盒,一个锦盒。他将两只匣子放到姜迟月面前,说了句“打开看看。”便退到一旁与李瑶曦在梨树下并肩站着。
木盒是李宴珩准备的。她推开盒盖,里面妥帖地安放着数件雕玉用具。凿、锉、大小不一的刻刀、形状各异的磨石,而每件工具都被擦拭得锃亮。
盒底压着一张信笺——“工匠赠器,愿尔随心。”落款处是一个小小的珩字。
姜迟月将信笺叠好放回盒中盖上,拿过锦盒打开。
锦盒是宋衿澜托最快的信使送来的,铜扣有些旧,她废了些力气才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根白玉梨花簪,玉质寻常,胜在打磨光润,簪头三四朵梨花,形态舒展。簪子底下,压着一封信。
“及笄芳辰,遥祝康宁。玉京风雪缠身,憾不能亲至,唯有新簪一枚,聊伴清风,待重逢。——宋衿澜。”
信很短,她却读了几遍,小心收入贴近心口的位置。
待到一碗面吃完,李瑶曦拿起那支簪子询问姜迟月:“我来为你绾发,可好?”
姜迟月点了点头。
李瑶曦在石凳上坐下,先是用木梳将姜迟月原本就顺滑的长发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动作慢而稳。然后,她拢起长发,分成几股。
她的手法并不娴熟,偶尔会停下来调整一下角度,呼吸也比常人浅些,但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挽绕都极为郑重。发丝在她手中穿梭,逐渐被拢成一个精美的发髻。
她拿着那根白玉簪比了比位置,从发髻右右侧斜斜插入,直到簪身在发间完全隐没,只余几朵温润的梨花在外头。
“好了。”她收回手。
“及笄之后,便是大人了。前路艰难,但发已束,当勇往直前。”
“嗯。”她轻轻点头,应道。
脚步声恰在此时响起,不疾不徐。裴契也推开了门扉进来,朝众人略一点头。
他未说话,从怀中取出一只木盒递过去。
“我和怀缨贺你的及笄礼。”他轻声开口,“沅州水路舆图几处关键节点标注,以及白泽水府外围的几处阵法解析。”
“我想日后你用的上。”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这份礼的价值在场的人都明白,他将一部分沅州的核心地理交付了出来。
姜迟月接过木盒,郑重道:“多谢。这份礼很重。”
裴契也摇摇头,神情放得温柔。
风声穿过廊下,那串新挂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惊玉端着温好的酒坛从屋内出来,泥封拍开一瞬间,清冽的酒香漫开,将满院晨露与草木的气息都压了下去。
她将几只素瓷杯放在石桌上,谢怀叙第一个伸手去拿杯子,被她用托盘轻轻抵了一下。
“急什么!”她抬眼看他,“让寿星先饮。”
谢怀叙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