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迟月本来是有些犹豫,但今日毕竟是生辰,更是及笄,喝一坛……也没关系吧。
她接过惊玉递来的第一杯酒,低头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梨香在齿间化开,可下一刻,她握着杯子的手顿住了。
自从第一次醉了后,她再没尝试过。
可她直觉,她应当喝过更好喝的。
手中这杯不是不好喝,只是……少了点什么。
她记得应当有更清冽的甘醇,有更深沉的梨香,有饮下后从胸腔蔓延开的暖意,让人想起秋日晴空下,满树梨子熟透时沉甸甸的香气。
“怎么了?”李宴珩询问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姜迟月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意来得很快,暖意从胃里升腾,迅速漫上脸颊。
要糟。
待她反应过来时,酒劲已经上头,而心口处从第一口就存在的、莫名的缺失感随着酒意越来越清晰。她看着手中空了的杯子,忽然起身。
“谢怀叙!”
谢怀叙正在和溯星划拳,笑着抢她手里的罗盘,惊玉在一旁拦着,闻言回头。他看见姜迟月的眼神清亮得异常,颊边有浅淡的红晕,整个人站的笔直。
他心里顿时升起不详的预感,头皮一麻。
他怎么忘了,姜迟月就是个一杯倒!他想起上次——准确说是唯一一次——见姜迟月醉酒,结果对着路过的弟子提着剑展示新领悟的剑招,差点把屋劈坏。
“比一场。”她说。
不等谢怀叙反应,她已抬手,归墟自行飞入掌心。剑一出鞘,青光划亮了他的眼。
剑已在手,避无可避。他硬着头皮把溯星罗盘往惊玉怀里一塞,拔出浮光。
“先说好,”他试图讲条件,“点到为止——”
话音未落,归墟已至。
快。快得他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青蒙蒙的弧光,剑风便已瞬息贴面。谢怀叙仓促横剑格挡,交击声清脆刺耳,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心下骇然。
这力道,这速度,哪里称得上点到为止!
来不及细想,姜迟月的第二剑已从另一个刁钻角度递来。剑光凛冽,封死了他所有退路。正是归月第一式,云开见月。
谢怀叙咬紧牙关,将这几日苦练的剑招尽数使出,剑影纷飞,试图在那片看似无懈可击的月光中撕开一道裂缝。可姜迟月的剑仿佛有了生命,总能轻巧引开他的攻势。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谢怀叙越打越心惊。
上一次比试,他还能看清她的剑路,预判她的变招,可今日,她的剑法仿佛脱胎换骨。
不,不是脱胎换骨,是浑然天成。
每一剑都与她融为一体,仿佛本就是她的一部分一样。归月剑法在她手中不再是施展,而是如月光如流水般倾斜,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终于在第四十招上,谢怀叙窥见一个破绽。
或许是姜迟月酒意上涌,一个旋身时衣袖荡开的弧度比平时大了半分,他毫不犹豫,剑尖疾刺,直取她右肩。
成了!
他心下一喜,却见眼前青光大盛。
姜迟月没有格挡,手腕一翻,归墟剑身凭空画出一个完整的圆,月影西斜,水波微澜,将谢怀叙刺来的剑尖轻轻兜了进去。
一股柔韧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谢怀叙只觉整条手臂一酸,佩剑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铛啷”一声落在几步外的青石板上。
谢怀叙僵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又看向姜迟月。
姜迟月收剑。
酒也醒了,神清气爽。
一式月落无痕,行云流水,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做过了千百遍。
剑身入鞘,似江入大荒,月落无声,已与天地同寂。
“叮——”
廊下,溯星手中的罗盘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指针疯狂旋转,几乎要跳出盘面。
她猛地起身,几步冲到姜迟月面前,眼睛死死盯着归墟的深青色剑穗处。晨光斜照下,那里隐隐流淌着一片光,仿佛要随时消散。
“师姐……我看到那颗破碎的星星了。”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极亮。
“最大的一片碎片……指向幽州。”
她握紧了手中嗡嗡震颤的罗盘:“可是我看不出其他的碎片在哪里。它不在幽州,又好像……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