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怎么样?”
几个洒扫弟子凑到回廊拐角,把刚放下食盒的林清围在中间,眼睛亮亮的。
“姜娘子好相与吗?”
“很温柔!”她比划着,“还问了我的名字!”
围着的弟子们交换眼神,松了口气。看着清冷,原来并非难相处的人。
“送的什么菜?”圆脸弟子嗅了嗅空气,似乎想从风里辨出味道。
“三荤两素,一道汤。”林清说,“楼主还说,晚些会去陪她用膳。”
“哇——”
矮个子弟子拖长了调子,表情夸张:“楼主亲自!咱们书楼开放这么些年,你几时见过楼主陪谁吃饭?”
白日擦拭廊柱那位摇头:“别说陪吃饭,往常就是各郡太守,揽月阁的使者来了,楼主也是在前厅设宴,席散便走,从不多留一盏茶的功夫!”
“还有去年云州刺史家的千金,借着借书的由头来了七八趟,楼主哪次不是客客气气送出门,一句不便就打发了。”
林清听着,想起方才姜娘子接过食盒时那双沉静的眼睛,还有那句温和的“多谢你跑一趟。”
“姜娘子……”她小声说,“和楼主站在一起时很相称!”
相称。
众人不约而同的想起那一瞥。
月白与天青的衣袍飞扬,鬓边山茶在风里轻颤,楼主低垂的眉眼,女子微微扬起的下颌。
像两株并立的树。
确实是相称的。
“散了散了。”擦拭廊柱的弟子最先回过神来,挥挥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楼主的事,少议论。”
众人这才想起被派去三层通风防潮的差事,一哄而散。
暮色渐浓,檐角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晕开暖黄的光,窗纸上映出屋内对坐的人影。
菜已布好,碗筷摆得整齐。李时归夹了块鱼腹肉,剃了刺放进姜迟月碗里。
“尝尝,镜湖的鳜鱼,最是鲜嫩。”
姜迟月夹起来吃了。鱼肉鲜嫩,入口即化,酱汁的咸鲜里透出一点甜。
“好吃。”
李时归又舀了勺豆腐羹,紧接着夹了块栗子烧鸡。
碗里的菜渐渐堆起来,冒了个尖。
李时归又去夹菘菜,筷子伸到一半停住了。他抬眼见姜迟月正望着自己,碗里的菜多得快要溢出来。
“……”他默默把菘菜放回自己碗里。
姜迟月没说话,低头掩去眼底的笑意默默开始吃。
李时归看了会她吃饭的样子,优优雅雅的,速度却不慢,心上觉出一点兴味来,开始动筷。
最后一口汤喝完,姜迟月放下碗。碗底干净,一粒米也没剩。
“饱了?”李时归问。
“嗯。”她点头,“很好吃。”
碗碟撤下去,换上清茶,李时归陪她说了一个时辰的闲话。
“比剑吗?”他忽然问,“我还没见识过你的剑。”
“比!”她眼睛一亮。
她挥挥手,正在晒月光的断剑飞入她手中,银辉蜿蜒盘旋,好似活过来了一般。
两人走到院中。李时归没有取兵器架上那些规整的长剑,反而折了一截青竹。竹枝三尺,末端还缀着几片未落的叶子。
“你用这个?”姜迟月握紧断剑,“是不是看不起我?”
“怎么会。”李时归手腕一抖,竹枝破空发出清悦哨音,“竹有韧劲,不易伤你。何况我想看的不是胜负——”
话音未落,断剑已至。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直直破开夜色直刺咽喉——却在最后一寸硬生生停住,银辉凝在刃口。
竹枝横在两人之间,叶梢轻颤,力道不重,却让剑尖再难推进分毫。
“偷袭?”他问,声音里透出点笑意。
“兵不厌诈嘛。”姜迟月手腕一压,剑刃擦着竹枝下滑,带出一串火花。竹枝与金属的擦响,竟如金石相击。
李时归顺势侧身,竹枝从下方撩起直挑她腕脉。这一下极快,竹影化作绿芒,撕裂空气。
姜迟月收剑回防,两声脆响,竹枝点击皆被格开。竹叶飘落,一片,两片,打着旋儿落在青砖上。
两人侧身而过时,他忽然伸手,指尖在腕侧轻轻一勾,又轻又快,一如蜻蜓点水。
姜迟月动作一顿,断剑银辉晃了晃。
“专心。”他湿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她耳根微热,旋身再攻。这次剑走偏锋,斜削他腰间玉佩——那是她前日刚送他的姜花玉,雕工精妙绝伦。
李时归竹枝下压,格开剑锋,另一手却护住了腰间玉佩:“这个可不能碰。”
“小气。”姜迟月嘴上说着,剑势却指向了别处。
两人在院中游走,剑光与竹影交织,时而碰撞,时而分离。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彼此气息都未乱。
姜迟月越打越精神,在他出招的同时,不断在脑海里拆解他的招式,对体内那一身浩瀚月华的掌控也越发精细。她知道了该在何时用几分,该在哪一招使劲。
凰陵小楼十五年,她从来没和人比过剑,都是靠自己摸索学习,招式往往只求一击必中,不管不顾,横冲直撞。
断剑在她手中渐渐变了味道。银辉开始顺着剑脊流淌,时而明时而暗,像呼吸,像与这山川共鸣。她的剑路依旧狠辣,却渐渐多了游刃有余的从容。
原来剑还可以这样用。
竹枝每一次轻描淡写的格挡,都在告诉她:守得住,才能攻得出。
第三十一招,她忽然变了个步子。
斜踏半步,剑随身转,银辉划出一道圆弧。这一下完全跳出了她之前的节奏,剑光如月轮,笼罩李时归身上三处要害。
李时归竹枝连点三点。
“铛铛铛——”
三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竹枝精准点在剑光最盛处,每一下都打断她后续变化。
姜迟月收剑后退,眼睛却亮了。
“学会了?”他问。
“一点。”她握紧剑柄,“再来!”
李时归暗暗叹息,何止一点啊。